暗黄台灯(二)

第二章

  出事的那天晚上,我怎么也睡不着。周晶晶以前给我讲的她的那个梦,让我很长时间里都处于一种异常的亢奋和恐惧之中。应该说我是那种挺内向的女孩,平常不怎么和人打交道。我挺烦我妈的,有什么话都不和她说,反正也都是她在喋喋不休的劝导叮嘱教诲指责,根本就没有我插嘴的份儿,我就懒的和她做任何辩解和交流。我习惯用一种空洞虚弱的目光默然盯视着她,内心里神思游移不着边际。

  妈总是忧心忡忡的唉声叹气,她厂子效益不好,早早的歇在家里了。每天就是和几个中老年妇女混在一起打麻将。晚上我下班回来的时候,准能看见她正坐在床沿上聚精会神的数着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如果输了,她会那么真诚而强烈的叹口气,神情无比忧伤而且悲哀,仿佛伤感她这平淡失落的一生;如果赢了,她仍会用力的叹口气,还忧郁的摇摇头,自言自语的说什么都是老姐妹啦怎么好赢她们钱呢,卖弄一下已经贬值的毫无意义的盲目善良;如果正好持平呢,她会更加失望沮丧的满怀凄凉,一定会抬头对我苦笑着说:“你瞧,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白白的浪费了一天,什么都没有做,一点价值也没有。”

  我懒得和她说话。可是她会凑上来,给我讲在牌桌上的见闻。我很奇怪她从哪里收集来那么多的传说,而且都紧紧围绕着一个主题:堕落。全是那种良家妇女腐朽变质的精彩事例,让我听的头皮发麻心口发闷恨不得干脆也步入她们后尘得了。她会先从那些女孩姑娘媳妇儿的出身开始,细细讲述她们的家庭成分和收入情况,然后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推断她们除了误入歧途别无选择,惋惜遗憾之后便是愤世嫉俗,中间穿插若干对50年代中叶以及80年代初期的忆甜思苦,接下来是略带夸张的描述那些女子在堕落之后获得的物质享受和生活巨变,对与这些女子相应的大款高官黑社会老大评头论足仿佛是自己家的女婿,最后收场的往往是一句语重心长的叮嘱:“孩子啊,咱可千万别走错道了,社会已经成这个样子了,你做什么事情都一定要慎重啊。”

  我看着她眼泪汪汪满怀期待的焦虑和紧张,禁不住感觉那么的压抑和束缚,一种看不见的东西沉甸甸压在我肩膀,紧巴巴捆在我身上。我冷笑着说:“你怎么总这么说我啊,我有什么不好的苗头和想法了?我们单位工资是少了点,可就算下岗我也不会象你说的那样啊。你自己生自己养的女儿,你都不放心,瞎发愁可老的快哪。你每次都说这些女人不好,可你没过那些男人更不是什么好东西。其实没什么好不好的,还不就是那句话:笑贫不笑娼。谁想获得什么必然得付出些什么,这是一个交易的社会,交易无处不在,形式多种多样,就算道德上亏一点,却能从别的地方赚回来,赚了亏了的自己最明白。你就别在一边跟着瞎操心了。”

  和她谈不来,我一般都去楼上找周晶晶。我们家刚搬到这个小区不久就认识了周晶晶,她也是那种不太爱说话的人,我挺喜欢的。她们家地方挺小,一间小屋子是她自己的,另一间她爸她妈住,她姐嫁到外地去了。我们一般就钻进她的小屋,关紧了门随便的说话。其实周晶晶比我大好几岁呢,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家里呆着,没见她上过班,我也懒得问为什么。她屋里很空荡,除了床和一个衣橱,就没什么家具了。没有梳妆台,没有明星照片,没有满桌子的化妆品,她好象还生活在我的小时侯,这让我觉得很亲切,所以愿意到她这里来。

  通常我都把妈给我唠叨的那些事情再给她复述一遍,我说不清是什么目的。其实那些事情挺让我兴奋的,多少总有一些神往。和妈一样,我会先从那些女孩姑娘媳妇儿的出身开始,细细讲述她们的家庭成分和收入情况,然后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推断她们除了误入歧途别无选择,惋惜遗憾之后便是愤世嫉俗,中间穿插若干对童年时期的忆甜思苦,接下来是略带夸张的描述那些女子在堕落之后获得的物质享受和生活巨变,对与这些女子相应的大款高官黑社会老大评头论足仿佛是自己的老公,最后收场的往往是一句语重心长的叮嘱:“晶晶啊,咱可千万别走错道了,社会已经成这个样子了,做什么事情都一定要慎重啊。”

  周晶晶有个习惯,听人说话从来不看对方。我也习惯自说自话,总是仰在她的床上看着雪白的墙壁碎花的窗帘暗黄的台灯过嘴瘾,她则背着身坐在凳子上不知道看着哪里。有时候,我也曾无意瞧她侧脸一眼,她的表情千变万化的,一会咬牙切齿,一会眉开眼笑,一会呆若木鸡,一会神采飞扬,我有时觉得挺吓人的。

  “我觉得我肯定会堕落的。”这是周晶晶的口头禅。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她特爱说这句话。时不时的在我的讲述之中和评论之后插上这么一句。她的态度很坚定,好象下了很大的决心谁也无法拦阻和抵挡。我们经常在一起胡说八道,谁也不把嘴上的话和心里的事联系起来。周晶晶的目光很深,我觉得这是和好多人不一样的地方,她心里一定藏了许多的事情,可是我不知道。总是我在不停的讲话和诉说,她很少说到什么和她自己有关的事情。她唯一有过一次解释她的口头禅时是这么说的:“至少会有很多人,会象咱们评论她们一样的评论我吧?”

  周晶晶的父亲退休以后,找了个活,在街上一座酒店门前看自行车。周晶晶在家里很少和她父亲说过什么话,她也曾告诉我她从来没有到过那个酒店那一片去。她是在极少极少的情况下才偶尔提及一下与自己有关的事情,这种机会也是稍纵即逝,她似乎有些厌恶所在的环境又无力改变,她分明是拒绝现在而生活在了远处的未来。

  她家有台挺不错的影碟机,还有为数惊人的光盘。她妈妈是街道居委会的,成天花枝招展的领着一帮老太太在小区门口扭秧歌。周晶晶和我一样,特烦她妈,很看不惯她妈的做派,和她妈说话的腔调都是阴阳怪气的。她说她最大的爱好就是看光盘,所以勒令她爸买了一台,又买了很多影碟。每天父亲去看自行车了,母亲去扭秧歌了,她就在家里一盘一盘接一盘再接一盘的看。

  “我基本上不看国产的片子。”周晶晶轻描淡写的说,“我看的都是美国的片子。最早是看爱情片,经常哭的一塌糊涂的。后来就觉得没什么意思了,你说可能吗?反正我觉得挺遥远的,挺虚无缥缈的,让人容易产生错觉,好象人都挺好的,其实不是这样。我妈和我爸不是这样的,我姐和我姐夫也不是这样的,所以我觉得我也不会是这样的。也许我换个人家,就可能这样了,可是这就是命运啊,咱们都无能为力的,毛主席也无能为力的,除了那些特神的导演们。咱们又没有生活在什么戏里,没有人安排咱们的幸福,所以看多这种片子吧没有好处,容易让人生活在一种依赖和期待的幻觉里。你就会特别仇恨一些人和一些事情,这种仇恨还没有什么道理,得把它埋藏起来,不能让谁知道和察觉。你怎么能仇恨呢?你没有这个权利和资格啊,父母给了你生命,家庭给你温饱,社会给了你报酬,没人欠你什么。美国人生活的幸福也是人家的宿命,你的仇恨没有什么着落。可它又时刻存在,象个虫子一样的咬你,这时候,你就得把自己跳离出来,到一个它根本找不到你的地方,也就不烦扰你了。你想啊,你自己都不存在了,虫子怎么咬你呢?”

  我很少看见周晶晶说过这么多话。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床头暗黄的台灯。屋里只有那盏灯亮着,把我们的影子拖长了映在屋顶和墙上。好象有些风吹拂来,把我们巨大的暗影晃动着摇摇欲坠。周晶晶的手搭在我的胳膊上,我感到一种直到心肺的冰凉。

  在她姐姐和姐夫带着她的小外甥快来的前几天,周晶晶给我讲过她的一个梦。她说这个梦几乎做了整整一夜。我们经常在一起说自己做的梦,一开始都是在如实地讲那些残存在记忆里的碎片,后来则是边说边编,借着梦境的虚构说着平日不便于说的话语。

  我经常重复的虚构梦境是我被强暴的经过,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主题总是让我亢奋而恐惧。我把一些道听途说的传闻和中学时代看的一些街头小报上的情节经过自己的想象和编排,全移植到了自己身上。我讲的是有声有色,她却听的满脸不屑。她说她最近认识了一个搞电脑的男孩,那孩子从网上搞了些色情小说给周晶晶看。我振奋不已的一跃而起,问她那人是不是她男朋友,那些小说写的是否刺激,这个男孩怎么竟敢如此这样,她看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总之我是觉得她深不可测的心里藏着很多事情,随便露点边边角角的就能给我极大的满足和震撼。

  周晶晶说她是和那人是在一场萧萧的秋雨之中相识的。景色很凄美,她说,她没有打伞,正落寞的一个人踽踽独行。这时一个男孩把一把蓝伞遮住了她的上空,友好的问她能否可以送她回去。我插嘴问:为什么是蓝伞呢?很少见的啊。周晶晶说没有什么为什么,事实就是如此,不容置疑;然后她补充说她是一个对颜色很敏感的人,颜色会主宰她的欲望和冲动,引导她去行为和思绪的终点。

  “他本来是曾经想成立个乐队的,”周晶晶继续讲述说,“为了我,他把很久不弹的吉他都找了出来,还为我唱了首歌。”我听的是艳羡不已,周晶晶却不以为然。“他挺迷我的,”周晶晶轻淡的说道,略带些伤感和惆怅,然后说道:“可是我没什么感觉,真的,看的爱情片太多了,他的所有举动都在我的意料之内。怎么说呢,我是向往着一些不属于这里的东西,可是我又需要着这里的一些东西,这让我矛盾。他不能赐予我所梦想的,最多只能满足我所需要的,可是这就没有什么意思了。后来,他就黔驴技穷江郎才尽了,想起来什么男人不坏女人不爱的招术了,就给我看些什么色情小说,真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接着周晶晶就给我讲述了她的梦境。这个梦听我的心惊肉跳,汗流浃背。周晶晶说暗黄的台灯总刺激着她,让她烦躁不安,心潮万千难以入睡。父母的卧室里人们都在沉睡着,母亲和姐姐睡在床上,父亲打着呼噜睡在沙发上,姐夫流着涎水睡在钢丝床上。窗外的风很大,吹得树叶的倒影在窗户上不停的摇摆抖动,这一切让她更加的烦躁紧张。轻轻移动的脚步逐渐走进了屋子中间。她猛然抬头在暗黄的灯光里看见了墙上的镜子,她看见了一个穿着白色衣服披头散发的女人正阴恻恻笑着慢慢的抬起头来,手里握了把带血的刀子。

  这场梦境让我想起隐埋在记忆深处的片断。那是在一个闷热无风的夏夜,我怎么也睡不着,在楼下转了一圈看见周晶晶的父母都在坐着乘凉,而她家窗户里有着电视蓝色的荧光。我决定走上楼去,拉周晶晶下来一起去个凉快地方说话。

  我走到她家门口发现她家的门是虚掩着的,也许是她父母中的一位没有把门关好。我刚要敲门的时候,听见了屋内电视里传来的声音,那是一种令我浑身打哆嗦的声音。我轻轻把门推开,蹑手蹑脚走进客厅,看见周晶晶伸着长腿仰在沙发上,她的手臂扭曲着,她的手在哪里我看不见。我看见屏幕上正放着一部影碟,那景象在我的视野里持续了几秒钟,男男女女在激烈奔放的做着生孩子的事情,这景象如同爆炸而起的气浪把我重重的抛在了半空。我转身飞逃了出去,使劲碰上了门子,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向小区外面的旷野奔去。身后,传来一阵歇斯底里的哭叫和摔东西的声音,仿佛周晶晶那冰凉的双手扼住了我的喉咙。是的,就是这样的亢奋和恐惧,让我不敢回想和琢磨。只能欺骗自己是一场遥远模糊的幻觉,遗落在意识之外的混沌边缘。

  如今,周晶晶的这场梦境再次让我感受了真切强烈的颤抖和战栗,而我更无法想象它竟然会在不久的日后成为残酷而明确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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