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定要好好的相爱

  我坐在马桶上,不动声色的看着很多页纸的《南方周末》。客厅的电视里热热闹闹的瞎快乐着呢。越来越胖的老婆和越来越坏的孩子使劲笑成一团,声音很响亮,盖过了我吃力的吭哧。吃辣椒吃多了。我觉得有些孤独的意思了,在这举国欢庆轻松惬意的假日夜晚我却费力凄凉的坐在这里。

  小睫一定还在聊天室里等着我。我叹了口气,决定还是起来。我坐到桌子前面,看着计算机屏幕发呆。腹部还是不舒服,肚脐旁边灼烧般的痛楚。也许是溃疡吧。我的一部分肠子在溃疡着,这个事实让我忘却了其他,我感到悲伤无从说起。

  小睫在一行一行的问:你回来了吗,睫在等你呢。我看着她造作的柔情,感到很郁闷和奇怪。我们又不真的相识,更谈不上什么相知,那就直接相爱了吗?溃疡的肠子让我实在没有好气,我突然那么鄙视起沉溺在这网络情感游戏的自己来。老婆都那么胖了,孩子都那么大了,还整这些,图他妈的个什么呢?

  我看了会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字符,那些光怪陆离的昵称,一阵说不出的恶心。地上散落着孩子玩剩的玩具。我恍惚了一会,分不清我是无聊空虚的自己还是那个没长大的孩子。我拉过键盘,很使劲的敲:咱们就这么着吧,我该教育下一代了,现在不是我们自己的,未来却是属于他们的。然后我就退出来了,出来我喘了会气,感觉肠子不怎么痛了。

  我没办法看他们看的电视,我实在笑不起来。我觉得我比那些上电视的家伙都更有智慧更有品味,我不能在那个层次辱没了自己。我还是从书架上抽出了一本《惠特曼精选集》,从第352页的《难道你从没遇到过这样的时刻》读起。伴读的背景音乐我选了盘爱尔兰的什么摇滚乐队。我半坐半躺在布沙发里感觉最疲惫的时候,看见了窗外树上面的残星冷月。

  电话慢慢的响起来。我索性坐在书房的地毯上,学别人那样歪着头把话筒夹在脖子里,双手闲闲着抠脚丫子缝儿,再伸到鼻子前嗅。老婆在那边笑得更加激烈了,话筒的声音暗淡暧昧听不清楚,我放声嚷你个胖妮儿小声点好不好。老婆更放声的嚷你越说我胖我就越嚷,反正你也不爱我了我全豁出去了。我一边还嘴一边厉声对话筒说你丫大声点我他妈的听不见。我终于在隔壁劈头盖脸的数落和指责声里隐约听见远方一个模糊轻盈的声音:陆枫吗,我是小睫。

  我蹦起来,一脚把书房门踹上。我跳回来,捧着话筒发了会呆。忽然想起自己很早的时候,给她说过我家里的电话号码。她怎么真的打过来了呢?有些突然,我这么想象力丰富的人也有些慌乱,没有思想准备。她可是拒绝了我所有和她通一次电话或见上一面的企图,我早就死了这贼心。现在她却找上门了,我猛的感到一种不好的预感,她不会撺掇我和我亲爱的老婆离婚吧?

  女人的嫉妒心和独占欲总是很强的。我忧心忡忡的拿话筒,尽量语气放得诚恳感人:“小睫啊,咱们都是成年人了,不比那些十七八的半大小子半大姑娘,我是真玩不起。我老婆挺好的,我不能对不起她,孩子也小,你就没有点同情恻隐之心吗?就忍心活活拆散我们这个不幸福不美满但挺完整严实合缝的家庭吗?”小睫在电话里“呸”了一声,说:“你当你是个什么醋碟儿呢,没你我就吃不成饺子了?”我呐呐两声,说不出是欣喜还是怅然。

  我恍惚着没听清楚小睫说什么。往事忽然就来了,象女人失调的月经。我们就这么聊起来了,怀了怀旧,回想了当初在网上结识的难得缘分,说了说怎么就谈的投机聊的开心。说得好象都有些黯然。浪漫好象永远是命运手指遗漏的沙砾。爱尔兰乐队的曲子还在继续演绎着。我对小睫说我鼻子又热又酸。她说在电话里听见我的第一句话,眼泪就流下来了,现在还在奔流着一直没有停止。

  我的满腔爱怜和柔情都被牵扯到了极点。这时老婆进来拿东西,余怒未消的白了我一眼。我按住话筒,很冲动的把她扯过来,开始细腻哀宛的吻她。她有些仓促但也给了热烈的回应。我把话筒扔掉,张开双臂和她紧紧的拥抱着,用尽了全身的最后一点力气。

  夜里,我感到一双冰凉的手,贴住我的胸膛。老婆象只猫一样蜷着,低声问:没有再网恋吧?我叹了口气,说没有。她问那你整天泡在网上做什么。我无言以对。想了半天,我说我给好多朋友做心理医生呢,帮助他们解脱烦恼笑对人生。老婆嗤了一声,说先给咱们家解决解决烦恼吧,厕所的水管拧滑扣了,水表不停的走字,夏天过去了,好多衣服洗洗晒晒该收起来了,孩子明天去医院打针,肯定还得交费,你得明天一早去把定活两便的那个折子取点钱出来,顺便陪我去买件风衣吧,折子的密码我忘记了,不过写在纸上了,纸在书里夹着,那本林语堂的《人生的归宿》里,在书架的第三层从南边数第七本或者第八本。。。。。。。

  老婆迷糊着睡熟了。我还沉浸在和小睫那遥远被阻隔的激情里,不能自己。我翻身坐了起来,床铺凌乱模糊,家具阴沉扭曲,一切都显得那么陌生。我问自己究竟要怎么样。可我无法随便回答。我看着她在月光里的沉睡着的脸,清白而且无辜,令我心碎。我后来就一直睁着眼睛做梦,闹钟响起来的时候我刚刚睡意正浓。

  第二天幸好是周日。我赖在床上,任凭老婆威逼利诱也不肯动窝,甚至在她狠命的掐我的时候,我也咬紧牙关没有呻吟没有屈服充分表现了应有的坚强气节。好容易盼着她抱着孩子出去了,我却精神精神的睡不下去。只好眯着眼走到阳台上,就着灿烂妩媚的阳光喝了口昨天剩下的凉茶。脖子和后背都象山西老陈醋一样的酸楚,就盼着纤纤玉手给按摩按摩揉搓揉搓。又叹了口气,不比以前了,有家有室的,早就从良了不是。

  从院里还带了些资料回来看,我们这个破研究院,被市场经济一阵风吹雨打,就快沦落到沿街乞讨求爷爷告奶奶给碗饭吃的地步了。不过我们室主任还算英明,从院里死磨硬泡的要来了政策,放开我们这些科研人员去跑项目,谁跑来的谁先拿劳务费的20%。剩下的40%归院里,20%归室里,10%归项目负责人,最后丰厚的10%由出力的兄弟们瓜分。这下大伙红了眼,全撒开了跟要咬人的兔子似的都扑了出去。我拉下老脸跑市场不行,就再啃啃技术卖卖力气,给他们看家做工程项目得了。

  挺难的。我觉得自己挺难的。没房子。住的是丈母娘家的,不是我的。自己没本事,也没运气。妈妈干了一辈子,退休金只有三百出头,爸单位已经三个月没发工资了。辛辛苦苦培养我这么多年,好容易大学毕业了还是这么没出息。说起来好象应该忧伤慨叹了,可我木然的没有任何感觉。放眼望去,有的是不如我,更难的人呢。从小就是温室的花朵,长大了心头还是脆弱的,承受不了那么多清醒和沉重。我还是上网去风花雪月吧。

  网络上我所向无敌。虚情假意的甜言蜜语的哄骗花季少女是我的拿手好戏。可现在这些也渐渐失去了乐趣。昨夜和小睫的真情流露使我有些败坏胃口。我不能对过程失去控制,我不能被结果,被终于会来临的结果所遗弃。我换了个聊天室,这里有很多本市的女孩子出没,我潜意识里想发生些什么。哪怕是延续昨夜的哀痛呢,反正在人们的心里,永远念念难忘的不是让自己快乐而是那些给予自己痛苦的人。

  而网恋,就是在一次次重复体验着别人给予的痛苦吧。痛苦是燃烧的火焰,我们都是前仆后继的飞蛾。没有痛苦的生命显得轻浮苍白,只是记忆里挥之即去的恍然过往,而那些痛到极处的瞬间却在我们的回想里刻骨铭心。

  我这么想着,忽然想开卡丁车了。我没考驾照,不会骑摩托。唯一能让我感到驰骋的速度快感的只有过山车和卡丁车。我急切的想去那里,想把身体交给风驰电掣的奔驰和前行,我再也不愿意停留在凝固静止的时空里,这只会让我感觉追逐着我的沉重和清醒。于是我起了个名字叫“想开卡丁车”,进了聊天室就喊:谁愿意和我一起去开卡丁车?喊了20多回,不知道被谁一脚给踢了出来。

  我不泄气,又登录进去。接着喊。满屏全是我蓝花花一行行的呼唤。弄得大伙都谈不下去了,联合起来恶言恶语的群殴我。我快扛不住了,正要灰头土脸的撤。忽然看见有个叫“花容小盈”的给我来个密语:“孩子,别让他们欺负你了,阿姨陪你去吧。”我一看笑得没背过气去,好歹总算是个女同志,我这罪也算没白受。我用密语回应道:“太好了,谢谢你了。我半个小时后到城西俱乐部门口等着,咱不见不散。”花容小盈说:“好的,我去的也许会晚一些,你多担待。

  对了,我怎么知道哪个是你啊?”我说:“我长的跟土豆似的,一眼就看出来了。”她用了个笑脸,说:“别逗了,快说你有什么特征啊,或者穿什么衣服,或者拿个什么报纸杂志的,要不就跟地下党似的对暗号得了。”我也用了个笑脸,觉得这女子还行,挺活泼大方的,招人喜欢,就说:“我没什么特征,整个一劳苦大众的典型代表,就是脸很纯真质朴的,一看就特老实特容易被骗的那种。”她说:“你这孩子嘴还挺贫的,不过要真是那样的话,我能很快认出你呢。”我说:“没问题,我相信你。实在不行,你就扯嗓子喊:谁是聊天室的小土豆啊。我就一下蹦出来了。”

  下了网,给老婆留了条子。说我去研究院加班,就蹬上车子奔城西了。路上我觉得蓝天白云秋高气爽车子轻快心情舒畅,这个“花容小盈”让我觉得兴奋而且有趣。有些回到孩子时代的自在和欢愉,那种很轻易很放心就欢天喜地的感觉。本来20分钟才能到的路程,我10分钟就骑到了,支起车子时我还没合上出门时咧开的笑容。

  门前的一棵枫树半黄半红。鸽子在空地上蹦达着,一个小女孩在捧着玉米籽喂它们,她的妈妈在旁边笑着看着。一对老夫妻两相互搀扶着坐在长椅上,阳光里满脸慈祥彻然的微笑。几个刚开完车的半大小子在凑在一起喝可乐,吵着嚷着显得那么的充满活力和无忧无虑自由自在。我们的孩子真幸福啊,我情不自禁的想着,我们好象还没怎么着呢,世界就要不知不觉的属于他们了。

  看了看表,半个多小时了。正想着她会是什么样子,一抬头,一辆红色木兰轻骑停在我的眼前。摘下头盔,先散落出如瀑的长发来,一个神采飞扬笑语盈盈的美丽的让人眼晕的女孩子向我走来。我一定是傻了半截,呆望着她想我真赶上桃花运了。我上前两步,用了最英俊挺拔的身姿,用了最亲切诚恳的表情,用了最低沉磁性的音调,看着她的眼睛说:“我一直在这里等着你呢。和你的名字一样,花容小盈。你让我怎么能不相信一见钟情呢?”

  她楞着退了两步,用涂的极其性感极其妖艳的嘴唇说:“先生,我只是想问问您几点了?您不是带表了吗?”我张着嘴,吸不进吐不出那口气,憋了半晌,我长吁一声,说:“您自己下回自己带表不成吗?万一遇到坏人趁机耍坏怎么办?”她撇了撇嘴,白眼冷笑道:“好啊,跟我玩,看我不玩死他。”转身进了车场,我呆若木鸡伫立那里觉得社会真是复杂冷酷还是自己个儿家里最温暖。

  我垂头丧气的去买了根七彩旋,放嘴里狠命的唆啦。那个小女孩蹦过来拉我的衣襟,我回头,看见她妈妈半笑不笑的望着我。我看着她发闷。她说:“你不会就是那个聊天室的小土豆吧?”我差点把手里的冰棒扔到天上去,我一定是用了最泄气最苦闷最绝望的声音在问:“那你该不会就是花容小盈吧?”

  她目光挺清澈明亮的点了点头。我真想一屁股坐到地上去,我的罗圈腿使劲挺了挺,支住了发软的身体。我苦笑着说:“没想到咱们两都是这么个岁数的人了。这是你女儿吗?”她笑着点头。我猛然醒悟她没有什么过错,完全是我自己自做多情整个一个大犯傻,网络的真相本来就是如此,我不能再这么失态下去了。我又不是20岁的小伙子,还心怀什么叵测呢。他们有的是青春可以挥霍,我可是秋后的蚂蚱蹦不了几天了我恢复平常的谦谦君子风度,给小丫头买了冰激凌,和她们有说有笑的进了车场。小丫头特别的懂事听话,自己坐在咖啡座上冲我们挥手。拉绳启动,一踩油门,车蹿了出去。我在她前面,我不好意思拉她太远,就慢慢悠着开。没想到,在第二个弯道她就猛的超了过去。我急了,猛踩油门开追。没想到她还行,撒开了跑一点也不弱于我。我觉得我跑得够可以的了,一脚刹车没踩,到急弯也只是松下油门,狂打方向盘车胎拐弯时发出尖利刺耳的呼啸。就这样,还居然被她稳稳的领先两个车位。从后面望去,她的雪白头盔下的娇小背影还真有点英姿飒爽呢。

  第六圈的时候我猛地在最急的那个弯道超过了她。然后我就使出浑身解数,保持着风驰电掣的速度一路领先。我想这下可搞定了,没想到快到终点时她从身后呼的冲了过去。我把车刹住,愤愤不平。却觉得满手都是汗水,腿直发软打战,今天一定是我有史以来个人记录最高的一次。我就很不情愿的原谅和佩服了她。

  我们又一起喝了点东西,我给她介绍了我的家庭,我们互相留个名片。原来她是市电视台的编导。难怪和一般的女同志不太一样。我夸了她几句,开玩笑说以后把女儿嫁到我们家里吧,她哈哈笑着不可以,未来的小女婿们都已经排好队了。夕阳染红了黄昏,我们在微风里这么谈着天,都恍然年轻和浪漫了一些。我们说了些网上的事情,都情不自禁的对视开怀大笑。最后挥别的时候,我们都同时的回头,喊了声:晚上网上见。

  晚上却不顺。孩子在看新闻联播的时候拉起稀来,一摸脑门还倍儿烫。老婆说得赶快送医院,输液打吊针。我一听就觉着烦。我说没事没事,吃片药捂大被子睡个踏实觉发发汗就齐了。就烦你这么大惊小怪事儿事儿的,把孩子全惯坏了,以后怎么经受生活的风风雨雨啊。老婆把碗摔到桌子上,喊:“好你个王八蛋陆枫,孩子都成这样你还说这种话,我们娘俩怎么你了你心这么狠毒。就知道弄你自己那点事儿,冷酷,自私!看看谁家当丈夫当爹的是你这样!”我拎了棵烟狠狠的吸着,冷笑着说:“你他妈的看哪家好你去做人家老婆啊,当初谁让你找我呢,我横竖就这样了。你自己也照照镜子,别觉得自己多好似的。”

  就昏天黑地的吵了一通,孩子仰脸看了会,可能觉得没什么意思就自个儿去书房撕我的书玩去了。吵架的细节我也懒得回顾了,反正她一直处于一种歇斯底里急乞白脸的状态,暴风骤雨劈头盖脸;我是阴阳怪气清醒冷静,一句顶一句冷嘲热讽的刺激得她更为激动亢奋。说到最后她还是把我骂急了,我猛的站起来把烟灰缸砸了,冲动暴烈的要发狠。孩子哇哇大哭起来,我们才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和无聊,都垂头丧气低眉顺眼的收拾屋子,心里都是一片说不出的懊丧和哭不出的凄凉。

  老婆闷头抱着孩子睡了,剩我一个人坐客厅的沙发上抽烟。没开灯,月光下时间已经很晚了。有点想哭的感觉,又忍住了。觉得自己不是个好父亲,可又没办法。也许等有了钱就好了?可他妈的什么时候才能发财呢。抑制着自己不去想上网的事。心头的悲愤底下,却隐伏着一种欢快。在蹦着跳着说去啊去啊来啊来啊上网就畅快了就喜悦了。我极其厌恶自己这时候还有这种念头,可是它不停的在那里闪灭。我苦笑起来,软弱了下去,就象没结婚前,我控制不了自己自慰一样,我给自己解释说我是一个感情丰富意志薄弱的人。

  坐在书房的转椅上,我开机拨号。进了聊天室。令我大吃一惊的是,居然花容小盈这么晚了还在里面。我手都哆嗦了,颤巍巍的敲键盘问:“你在等我吗。”她很快的回应道:“是啊,咱们不是约好了吗。我相信你是一个守信用的人。”我感动的全身打晃,我问:“怎么说呢?”她说:“你看起来挺有责任感的,是个可以信赖的好男人。呵呵。”我眼泪忽一下就涌到眼眶里了,为这世界上还有这么知我的人,心里暖的如同三月小阳春还穿着小棉袄。我说:“其实我挺自私冷酷的,见天的被媳妇骂。”她用了个微笑的表情,说:“女人总是不知足的,你要理解啊。对我来说,只要一点点温柔和关怀,我就很满足很幸福了。”我心里酸了起来,敲道:“那你老公岂不太轻松舒心了,你要求这么低,这么通情达理。”她沉默了会,才回答道:“我还没有告诉你吗?我已经离婚一年多了。”

  我“啊”了一声楞了半晌。看着屏幕不知道说什么可好。想着白天见到的那个有气质有风度,开朗快乐的女人,心里忽然就辛酸起来。她看我没动静,问我在想什么。我说你老公真没福气,这么好的妻子都不知道好好的珍惜。她说这一切都过去了,她也不愿再提及了,也许下次再给你讲讲吧,如果你有兴趣听的话。我说当然有了。我说无论你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尽我所有,给你温柔和关怀,只要能让你快乐,让你幸福。我敲这些字句的时候,心里是一片空明清澈,我也被自己悄然感动着。我原本就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啊。

  她没有说谢谢,她只是说记住了。她说记住了今晚的明月,记住了今天的卡丁车,记住了这个世界还有一个人,可以从他那里获得温暖和喜悦。她临下网的时候说,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象今晚这么快乐了,她说这对她也许不是那么重要,可是她看着自己在镜子里终于笑起来了。

  下了网,我开着台灯坐在那里心潮澎湃。这都是我吗?让一个女人气愤失望,却能让另一个女人温暖喜悦?在老婆眼里,我是一个多么失败多么不合格的家伙,残忍自私,冷酷淡漠,好象没什么感情似的;可在花容小盈眼里,我却是那么的善解人意,那么的充满了柔情。我觉得很委屈,也觉得很舒展,我想我还是没有被这世俗的日常生活压垮。我那浪漫情怀和人格魅力还是终于在网上获得了承认和赞誉。这让我心满意足,觉得未来是那么的美好晴朗。

  我忽然有种感觉,在身后,书房的门口,老婆正抱了孩子默然的盯视着我。用凌厉仇恨,晶莹雪亮的目光盯视着我,这让我不敢回头一望。终于鼓足勇气回头看去,门前一片漆黑,并无人影。只是卧室里传来孩子的磨牙声音和老婆似乎在睡梦中发出的轻微声响。

  我紧蹬慢骑,总算在上班铃响前一秒进了研究室。我和几位同事脸红脖子粗的争着去打水,最后还是我不由分说的把暖壶夺了下来。我扯着嗓子喊我进研究院时间短,资历浅,这些活是我们小字辈应该干的。大伙没办法只好让给我了。我拎着两暖壶木然的往热水房里走,脑海里一会冒一句洛夫的诗句,一会响两声The Doors的音乐,阳光扑打在我的脸上,有一种默不做声的疼。

  回来给大伙沏上茶,翻了今天的报纸,附和着说了说昨天晚上的连续剧情节,虽然我看都没看一眼。大伙轰然笑起来的时候我急忙咧嘴,大伙都狠声骂起来的时候我也没给好脸色。差不多快十点了,灰尘在灿烂的光柱里飘摇直上。有人叹口气说还是做点正事吧,一会头儿来了不好交代。大伙跟着叹气终于把脑袋都埋到了各自的桌子上。

  我的机器可以上网。我说我得上网查资料,那帮不懂计算机的领导们斟酌考虑再三还是满足了我的要求,所以我上班的时候也可以堂而皇之的为所欲为。我收了收信,去了几个常逛的站点,都没什么意思。断线下网。我的心情毫无来由的抑郁起来。看这窗外越来越黄的树叶发楞。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电话响了,是老婆的,问我晚上吃什么,我说你随便做吧。她吭哧了两句,还想说什么,也许是想缓和一下,我等了她一会,见她说不出来,就不耐烦了,冷冷的说没事就挂了吧。把电话放下,我接着想,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多需要象我这样的人,给予一些温暖和爱啊。

  电话又响,我以为老婆继续骚扰,就不客气的喊:“有事快说,正忙着呢。”却是另一个陌生又好象有点熟悉的声音,在说:“陆枫吗,我是小睫。”我心里一下暖和起来,她怎么又打到我办公室里了?真的痴迷上我了?我说:“喂喂喂,我在呢,你说吧,说吧。”她那边哀怨的说:“你是不是总躲着我啊,你如果不喜欢我找你,那我以后再也不打了,彻底从你生命里消失吧。”我急忙说:“没有没有,那天晚上咱们没说完,是我心情太激动太伤感了,我跑洗手间大哭了一场,哭湿了四五条毛巾现在还没晒干呢。”小睫就在电话里笑,说:“又瞎说又瞎说,总是看人家傻,就总骗人家。”我嬉皮笑脸的说:“恋爱中的女人才傻呢,你是不是。。。。。。。”她悲凉的叹着气说:“陆枫,你还没感觉出来吗,我是在恋爱着啊。我知道你有老婆孩子了,可是我。。。。。。。”我讷讷无语,脖子里直灌凉气。她说:“陆枫,我知道我很傻,可是我控制不了我自己,你就让我为你傻一回吧,好吗?”我吭哧说“好啊,不过,还是,唉。。。。。。”

  她说:“晚上能出来一下吗?我很想见见你,好象有很多话想跟你说。”我说:“你不是远在千里之外吗?就是现在上飞机也赶不及了啊。”她笑,说:“我现在就在这个城市啊,我专门来看你的啊。”我冲动的难以自己,我说:“小睫,小睫,你真的。。。。。。。,好吧,我晚上一定去,天上下刀子我也去。”于是我们约好了时间地点。放下电话,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给整蒙了,坐在椅子里呼呼直喘气,觉着三宫六院的皇帝老儿恐怕也不过如此吧。

  电话再一次响起来,我心情愉快的去接,响亮的喊:“喂,你好!”是老婆的声音,也很兴奋激动的,在说:“陆枫,我买了长城干红,还有你爱吃的猪耳朵鸭珍鸡翅膀,最后还有你最爱吃的汆丸子呢。下班早点回来,蛋糕别买太贵的,奶油多弄点就可以了。”我脑门轰的一下象被谁闷了一砖,想起来了,今天是老婆的生日啊。

  好象浑身每一处都在冒热汗,我捧着话筒,不寒而栗。终于平静下来,我对话筒说:“老婆,很抱歉,我今天晚上要加班。真的,不骗你,是个急活儿。别,别等我,有饭局的。你们先吃你们先吃吧,生日嘛,这么大的人了,过不过的,明天补上不就得了。一样的,一样的。别哭啊。别。。。”

  老婆把电话挂了。我站在桌子前发呆。造物弄人,命该如此。我愤然面对苍天,恨透了这黑暗的宿命和恶毒的安排,把本来无辜善良的我摆布的好象都显得卑鄙无情起来。我本来是那么的浪漫多情,本来可以给她以欢乐和幸福,可究竟是什么把我们之间变得如此隔膜淡漠呢?如果没有网络,我岂不就成了一个麻木粗糙的俗人?如果非得说是一场错误,或一场虚幻,那也是因为与正确和真实相比,错误和虚幻显得是那么的美丽令人心动不已。

  我站在酒店门口,象一根要被秋风吹走的枯草。灯火初上,城市的上空是沉闷阴郁的笼罩。我惦记着孩子,想象着家里的老婆如何唏嘘洒泪。正想到悲惨的时候,一辆出租车泊在眼前,就着高高悬挂的两只大红灯笼的映照,一位穿着大红旗袍的清秀艳丽的女子迈腿走了出来。我看直了眼,刚要上前搭话,背后被人轻轻牵扯了一下。回头,看见一位素衣白裙容貌更为美丽倾城的姑娘,正用梦一般飘渺婉转的声音说:陆枫吗,我是小睫。

  我想我是整个飘进去的。因为她轻轻的,很自然的,挽着我的胳膊,偎在我的身边。我们在酒店的圆桌之间穿行,所经过的每一桌的男士都把头微微的转过来,用明亮热切的目光盯着我们,看着我身边的小睫。花朵在窗旁盛开,吊灯金碧辉煌,钢琴师含笑在漫弹轻奏,喷泉的水流在欢快作响,世界活泼热烈的把美好展示在我的生命里了。

  我们对坐,我的心脏激烈的跳动。她把双手交叉起来,歪着头看我。她说:“这里比我们那里要凉,可是一看到你,我就不那么冷了呢。”我说:“是真的吗,你真的就来到我眼前了?你真是那个爱哭爱闹的小睫吗?”她笑,眼睛笑成弯月牙儿,甜蜜俏皮,说:“是啊,你的小睫来看你了,不知道怎么就犯傻来看你了。你现在心里是不是很得意啊,又骗到手一个?”我扑哧笑了,温柔的说:“不是啊,好象是你骗的我啊,我还觉得上了贼船呢。”小睫眯着眼撇着嘴扬着脸看我,桌子下,用脚尖轻轻的,轻轻的,一下一下的踢我的腿。

  她把刀叉放下来,看着我:“怎么不吃呢?”我笑着说:“你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真的。所谓秀色可餐,就是这个意思啊。”她哼了一声,很开心的笑,叉了块牛排,放进了我的嘴里。我忽然感到一阵恍惚,因为我想起来我当初和老婆谈恋爱的时候,好象也有过同样的情景。而现在呢,我想着老婆的胖脸上都是热汗埋头很响的喝汤的样子,觉得是那么的喜悦,又那么的惆怅。小睫在我眼前晃着手指,问我在想什么,我实话说了。她趴在桌子上,痴痴的看着我,很小心很小心的看着我,用一种好象很脆弱很容易破碎的声音对我说:“我知道,属于我们的时间很短暂,很短暂。答应我,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只想着我,好吗?如果我们不能长久的相守,我们只能迅速的相爱。答应我,陆枫,在这只属于我的
短暂的时光里,我们一定要好好的相爱,可以吗?”

  我心里一阵酸痛,我看着她默默的点头。她的泪水涌到眼眶里了,眨了眨眼笑了。她忽然作了个鬼脸,说:“不公平啊,你是结过婚的,你比我坏。”我笑,我知道她在说什么,我们以前在网上聊的时候,我总用点坏词坏事撩拨挑逗她。甚至她都答应过跟我疯一次的。这些逢场作戏的风言风语,猛的闪现在我的心里,让我不禁感到今晚的酒性都烈了起来。

  小睫披着我的西服,我们站在树丛里拥抱着接吻。她的身躯纤细瘦弱,让我心中充满怜爱。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这跟天上掉下来似的,一个这么陌生美丽的姑娘,一个这么深情天真的姑娘,一个如痴如醉和我肌肤相亲的姑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是真的骗了她吗?为那些在网上的甜言蜜语,为那些我随口而说现在都记不起来的山盟海誓?为那些刻意制造的浪漫和感动,为那些虚幻遥远的冲动和想象?

  我把她慢慢的慢慢的推开了我的身体。我看着她楚楚动人的脸庞,我感到一种从来未有的困惑和惊慌。我仿佛看见了家里满地凌乱的玩具和杂物,孩子满脸鼻涕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老婆心急火燎的奔忙在洗衣机和微波炉之间。。。。。。,

  无数的日子象疾风一样的吹拂过我的眼前,我黯然的悲叹一声,转身走出树丛,呆坐在人行道的台阶上。

  不知道坐了多久。小睫一直伫立在树丛的阴影里,也许在欢笑,也许在流泪。我看着自己的影子在自己的脚下蔓延,扭曲而模糊。我被正常的生活遗弃了,我也被浪漫的故事遗弃了,我还能和谁,好好的相爱一场呢?

  红色的地毯铺在脚下,鲜艳的塑料花朵怒放在白色台几上,走廊里响着轻的提琴曲。我把小睫送到宾馆的楼层,转身要走的时候,她拉住了我。我回头,她站在高我几级的台阶上,我们互相对望。她本来清纯的脸上闪烁着一种颓废和轻狂,也许那后面是她深藏着往事里的哀愁和伤痛。她的手紧紧的扯住了我的衣服,紧紧的。她那脆弱伤感的眼神,再一次让我怦然心动。

  一切都显露了事情的真相。那些网上的所有插科打诨打情骂俏都烟消云散,现在默然相对的,只是两个落寞而狂野的男子女人。我并不象我在网上表现的那么洒脱豪爽,一如她也并不是我以为的那么单纯明亮。我们都是想破坏些什么,想把什么心爱的东西狠狠的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也许我们唯一能够相通相知的,便是这种骨子里的悲哀和绝望,这种自残自伤的不羁和狂放。这时候,我不属于研究院,不属于我的家庭,甚至不属于我自己,在这陌生豪华而伤感的宾馆里,我只属于上帝,只属于命运。

  我去抓她手,我们的手指迅速的缠绕在一起了,用力的,缠绕。然后我们就猛烈的拥抱在一起了,我们互相紧紧的紧紧的搂抱着,她的冰凉的,滚烫的泪水,流进我的脖子里了。我死命的抱着她,把她贴进离我最近的地方。我是在抱着一段烟消云散的过往,一种刻骨铭心的哀痛,一个即将拥有却会永远失去的情人。

  我从生活中挣脱出来的一切,又把我活生生的扯了回来。我低头弯腰打开自行车的破锁,抬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宾馆。也许在其中的某个窗户后面,小睫正默默的注视着我的逃离。我长吁了口气,为自己失去忠贞而替老婆深深惋惜,也替自己淡淡庆幸。城市的深夜,街上空荡只有街灯闪耀光芒,我独自奋力骑着车子,觉得自己是那些所有仍未入睡的人群之中,最卑微可怜的一个。

  家里还亮着灯。我悄悄掏钥匙开门,跟个贼似的溜了进去。我先往卧室里瞅了眼,孩子睡的还好。我一走进客厅就楞了。满桌子大盘小盘的热炒冷拼,高脚杯里盛满着紫红的葡萄酒,中间一个大蛋糕插着已经燃尽熄灭的蜡烛。老婆坐在椅子上,睁着眼睛看着我。我讷讷无言,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

  老婆晶莹明亮的眼睛看着我,没有责备,没有怨恨,只是充满了深情和话语。我涩涩的说:“老婆,生日快乐。Happy birthday to you ,”我咽了口唾沫,发自内心大声说:“I love you ,老婆,I love you forever!”老婆慢慢把杯子递给我,自己也举起来一个。象我们结婚典礼那天一样,我们手臂环绕着,听着对方的心跳,感受着对方的呼吸,一小口一小口的喝交杯酒。

  老婆继续看着我。我觉得她那么看我,就已经什么都知道了。或者说,如果还瞒着她的话,我受不了她的目光。我把头耷拉下来,把一切都招了。从怎么在聊天室认识的小睫,怎么开始套瓷怎么肉麻犯酸,怎么就连哄带骗的让她对我动了感情,怎么就欲擒故纵始乱终弃。我都招了,甚至把去开卡丁车吵架完了和花容小盈聊天的事情全招了。我木然的诉说着这些本来很浪漫很美丽的事情,可是现在看上去,它们却是那么的苍白和丑恶。

  老婆长长弯弯的睫毛上没有泪水。她只是把桌子上的瓶子慢慢拿起来,往嘴里缓缓的灌着酒。我看了一阵心疼,想去抢她的瓶子,她看都不看我一眼,猛的躲闪开。我和她夺那个瓶子,我们好象都没有抓住,我们都听见了它破碎坠地的声音,血红的葡萄酒四溅飞扬。可是仔细看去,它却还好好的在我们的手里握着。原来摔碎什么,并不是那么的随便和容易。

  我们都低头看着它发呆。我忽然眼里一热,大声喊了起来:“你这个傻老婆,这都是我骗你玩的啊,你怎么真就相信了呢!你想想啊,如果真是这样,我会给你讲吗,我傻了还是疯了啊!咱们夫妻恩爱,家庭和睦,孩子都这么大了,我还没事搞那个破网恋图什么啊?你想想啊,你好好想想啊,你要是我会这么做吗?我这都是从网上小说看来的故事,讲给你逗你开心呢。”

  老婆默然扫了我一眼,把握着瓶子的手松开了。我去拉她,被她踹了一脚。我继续诚恳热切的解释,陪着笑脸哄她开心。我大概费了半个小时才使她转怒为笑,狠狠的掐着我说:“你个小混蛋,整天就欺负我。你说,婚姻是不是爱情的坟墓啊,你要是真跟谁搞网恋去了我真相信,我觉得你现在一点都不爱我。”我叹口气把她揽怀里,说:“婚姻是爱情的最高级最升华的形式,绝对不是什么坟墓。你想啊,还有孩子做情感的纽带呢。我还是一如既往的爱着你呢。”

  我们依偎在一起,我听老婆回顾着我们的恋爱历程。从我们相识相遇,到相知相爱,似乎每一个细节每一件事情她都历历在目,她慢慢的讲述着回忆着,或者甜蜜或者辛酸,脸上变换着喜悦和悲伤。在讲我们的默契,我们的真挚,我们的痴情,我们的梦想和誓言。她把我带回一些旧日的时光里,那时的我,似乎每天生活在阳光照耀下的自信之中。我那时是把爱情当作一种信仰的啊。可从什么时候起,我又变得这么冷漠和虚伪,如此的残酷和无情呢。

  我把这一切都背叛的时候,我又想得到什么呢。我在承受着岁月的伤害的时候,我又要把这种伤害传递给别人吗?因此我在愧疚里满含悲苦,在迷失里难展欢颜。我的心头瞬间闪过无数的念头,几次张嘴想把事情的真相告诉她,也许只有在惩罚和忏悔里我才能获得拯救吧。浪漫遭遇道德,一起都显得那么尴尬和荒诞。我满腹话语就要倾诉的时候,却看见她已经在喃喃自语里沉沉睡去了。

  据说小睫走的时候给研究室打过电话找过我,我那时出差到外地做一个项目。活很紧,累的一帮兄弟叫苦连天。我也连着几天睡不成一个囫囵觉。可是我仍然坚持每天给家里挂一个电话,让老婆孩子听听我的声音,让他们知道我还好好的健康茁壮的活在这个世界上。

  累急了,几个兄弟吆三喝四的去娱乐happy。我都笑笑推辞了。屋子只剩自己的时候,就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市和车流。那个晚上,小睫也许就是这样的从上往下的望着我吧。这样望下去,不知道为什么,城市总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忧伤。

  给老婆打完电话,心里还是空空落落的。霓虹透过窗棂打在墙上,我四肢张开的躺在床上,不开灯不看电视不听广播,常常就这么沉沉的睡去又缓缓的醒来。我坐起来,看着黑暗中镜子里的自己发愣。我猛的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萦绕着的,原来是那个已经断裂的牵挂,那个我可以带给她温暖和喜悦的,离了婚独自带着孩子的女子。

  我找出她的名片,看看时间还不算晚,就用项目组的手机给她打电话。占线,她一定还在上网。名片上没有她的呼机和手机号码。我在黑暗里静坐了片刻,接着给她拨,还是占线。起来去阳台上做个深呼吸,接着拨,还是占线。拿张晚报去洗手间里坐了很久,出来接着拨,还是占线。打开电视看了半天channel V,听了十几首歌之后,再拨,终于通了。

  “你好,我是陆枫啊。”我微笑着说。她一连声的喊:“你好你好你好”,语气惊喜亲切。我说:“这么晚打扰你了,刚下网吧。”她说:“是啊是啊,不晚不晚,没事。唉,你怎么知道我刚下网的?”我给她解释了。她好象很感动,语气更温暖亲热了,说:“真的这样啊,太不好意思了。孩子睡的早,一个人没什么事情,就在网上泡着了。”我忽然喊她的真名:“盈华,盈华。”她应,问:“怎么?”我笑:“没事,只是这么喊你,更象真的。”她吃吃笑,说:“本来就不是假的啊。”我说:“我现在不相信网了,我宁可这么和你,和这个叫盈华的女人好好的聊天说话,也不想去网上和什么花容小盈肉麻犯酸。”

  盈华“噢”了一声,沉默了一会,说:“太习惯在网上敲键盘聊天说话了,现在这么着打着电话,倒好象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似的了。”我微笑着说:“没关系,是得有个适应的过程,我给你时间。以后能稍微早点下网吗,给我留点时间和你聊,我这里一般11点以后说话方便。”话筒里没有声音,宾馆的窗外传来模糊的陌生城市的喧嚣。等了一会,听见她坚定沉着的说:“好吧,我们就这么约好了。”

  我放下电话,张开双臂在屋里转了两圈。我洗脸刷牙做俯卧撑之后,钻进被窝,我没有辗转也没有失眠,我很开心我那么轻快的就睡入了梦乡。

  于是每晚就这样,先给老婆打电话,看看书,听听MTV,然后等到11点,和盈华聊天。我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我的声音,在黑着灯的夜里,它显得很沉稳沙哑,颇有些让人心动的磁性。我和她一般都是在说各自的孩子,说单位的事情,说物价和房改,说80年代的一些老歌,一些好象就要落上灰尘但却让我们无法忘怀的历史事件。

  我们年龄相仿,经历也相差不多。我们都是那么的喜欢着台湾的民谣,而不喜欢香港的粤语歌曲。我们一起轻声哼《闪亮的日子》,哼《一面湖水》。我们说起叛逆和忧患,说起变革和解放。我们说起青春时光,为那些风起云涌而热血沸腾,久久难以平静。我们说起崔健来都很激动,一起唱他那首《花房姑娘》。我们谈起海子和顾城来都是长吁短叹,我们能一起大声背诵他们的诗行。我们慢慢说着这些熟悉而亲切的过往,慢慢的好象找到了那个被时尚和遗忘所逼到角落缩成一团的自己。

  有时候我们也会说起爱情。我说我们在打电话就是一种相爱。她说是的,这时候心是在一起的。我说我们的生活里,好象在一直在追寻和躲避着什么。她叹口气说,爱情对于她已经是一种神话,她需要的只是一点温暖和关怀。无论如何,日子总是迎面而来,又擦肩而去,我们已经在爱与不爱的挣扎里悄然苍老。

  和她打电话已经成为了习惯和享受。我听着她美妙甜美的声音,想象着她的样子,内心里无限的冲动想把她拥到怀中。在克制了很多夜晚之后,我终于在道别的时候,对她轻声的说出了:“我爱你。”她则把电话挂掉,无声无息。

  我又开始做梦了,梦里我总是坐在计算机前上网。我使劲的敲击键盘,输入一句又一句的精彩妙语,把苍白空荡的时光变成充满柔情的爱情瞬间。我和她们在网上相亲相爱,沉醉其中感受着无限的幸福和喜悦。每天清晨醒来,我都怀念着那些上网的日子。在一片笨重和琐碎里,怀念着那些放荡的狂野和虚幻的美丽。可我知道,梦虽然美好,总有终结的时候,面前身边的生活,再苦痛也要挣扎着去面对。

  那天喝酒喝多了,我一阵冲动对她说:“再给我们一个机会吧,让我们找一些属于我们自己的时间,让我们好好的相爱吧。”这话说完我就后悔了。盈华说好啊不用说也好啊。她的口气平淡,好象并不在意,可是我听着却不太对头。接着又说别的,说起卓别林的喜剧来了,很好笑的一场戏。笑着笑着,盈华忽然在话筒里,在远方的夜里泣不成声。

  我也终于知道,再也不会陷于某个情感游戏里了。我已经无法感动别人,因为我已无法欺骗自己。我和盈华一样,都是那么的清醒和克制。都小心翼翼的守护着自己的失去和所有。我们都已经没有心情再去经历和过往,我们只是爱情旅途上驻足观望的他乡异客,在日复一日的生命里把一些残破的片断悄然的拾起收藏。

  我买了车票,赶回自己的那个城市。一路上,我身边坐了些20刚出头的男女,他们兴高采烈的聊天对骂,夸张的互相抢各种小零食小点心。我看着他们各个衣饰鲜亮,眉眼舒展,说着那些我所不懂的事情,提着那些令我陌生的名字。我在他们的欢乐和喧闹里独守着自己满心沉重的感慨,一如被这时代遗弃在边缘的角落。只是在我向他们悄然望去的时候,恍然看见小睫似乎就坐在他们之间。

  下了车我直接回了家里。家中依旧如此,浑然不理会我内心的种种变化。在家里慢慢的坐下来,看着这熟悉的一切,黄昏天暗,悄寂无声。夜冷下来,那些感慨和变化也在墙上滴答的钟表声里逐渐淡远而去成为隔世恍惚的念想。

  呆着无聊,就去书房上网了。禀性不改的去了聊天室,和一个名叫“阿眸”的女孩子聊得正欢。门响,老婆带着孩子进来。我抱着送给他们的礼物微笑着迎接着他们,我在老婆的耳根轻声柔情的说:我回来了,老婆,我回到你身边了,我们一定要好好的相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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