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的人是不该相遇的
丁小可低着头笑了笑,从回廊里走了出来。走到阳光地里来了,透过梧桐的阳光噼里啪啦的砸在丁小可脚边的地面上。人们都穿着白衣服,恍恍惚惚的抱着胳膊在笑。围墙蜿蜒在半空象梦的边界,花朵盛开着模模糊糊的仿佛无数颗沉重坠地的泪水。泪水慢慢流下来了。流到丁小可的唇边了。一句话,一句反复出现在聊天室的话,一句如此悲伤又那么甜蜜的话,和起重机的声音一起轰鸣着萦绕不休。不休不止,无法停息,丁小可抬起头来,向着拥挤漠然的街头人群,向着林立灰暗的厦宇,向着遥远的天堂之地,向着她再也看不到的那个人,拼尽了全身力气,用最温柔最美丽的声音说:在你面前,我的泪水也是甜的。
苦的咖啡,已经渐渐凉却。不再袅袅的升起渺渺的烟来。就停在那里,停在书桌之上,停在堆满了乱纸杂书的栗色的木头桌子上。屏幕闪烁着,一张咧着嘴大笑的面孔,在那里活泼欢快的挤眉弄眼。成堆的CD躺满了每一个空隙和角落,清冽冰凉的钢琴在被忧伤的手指弹奏着,从山上采来插在瓶子里的杜鹃花也已随风凋残。地毯上散落了那么多的书页,就象此时的心事,就象此时的心事,月光下还有谁可以慢慢收拾得起。
还会再去聊天室吗。还会看见那个熟悉的名字吗。还会在聊天室里和几个朋友贫嘴胡侃的消遣着等待他的时光吗。还会一看见他进来,就心里忽悠一下仿佛真的看见他推门进来了吗。还会马上就和朋友们打个招呼退出去换了他喜欢的那个名字再欢天喜地的跑进来吗。还会再用小可爱这个名字吗。还会那么痴然犯傻的喜悦和悲伤吗。还会笑的肚子痛在地毯上光着脚蹦来跳去,还会猛然怔住心里一热就不知不觉的泪流了满面吗。
丁小可用嘴把水龙头拧开了,清凉的水涌了出来了。落了下来,欢快的流走了。丁小可把脸放在水流下面,让水冲去她的泪水,可是更多的泪水却如泉而至,她的全部生命仿佛都要化做这些甜的泪水从她身体里奔涌出去。一只白净细腻的手,一只圆滑完美的手,从丁小可的身后伸来了,把水龙头慢慢的关上了。这只手拿起毛巾了,把丁小可的脸轻轻的盖住了,把她的脸擦干净了。毛巾拿去了,丁小可空茫的看着面前的这个人。
上篇1
从离开学校的那天起,我就把聊天、MUD、网恋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全从生活里踢出去了。我坐在回家的列车上,看着久违的田野风景,看着天下云下的默然伫立的树,我觉得我的心也应该象这广阔的原野大地,向着无限的远方延伸舒展。
就象一只被网罗住的飞蛾,我曾经混迹在网虫一族之中。一网打尽了我的青春,我的所有时光,所有精力,所有感情,所有的生命。除了吃饭睡觉之外,我把自己全交给了网络,扑打着翅膀挣扎着飞舞不起来。我成天成夜的聊天,灌水,把时钟的移动化做指尖跳跃的字符,化做网卡指示灯不停的闪烁。就这么的投入和痴迷,把孤寂冷漠的阴暗小屋化做了虚拟的热闹温馨的网络家园。
我行走在校园之中,神情一定是那么憔悴黯淡。我散坐在人群聚集之地,面容一定是那么木衲慌乱。我浪荡于市井江湖之间,身影一定是那么迟疑萧瑟。可在这一切的后面,有谁知道,我是那么浪漫的一个人啊。
这浪漫与我的人生阅历无关,它一定是源于我根深蒂固的敏感和脆弱。它就是隐伏在我生命深处的火焰,在我上网之后,就把我燃烧了起来,又把我就此熄灭了下去。如果我闭上双眼,这些往事就悲欢着铺满了我的胸膛,这些疯狂痴迷欢乐纵情的日子呵。我就此游离在人生和梦想的边缘之间,我一手抓住了喜悦,一手拉住了自在,和着白云飘啊飘。而当毕业之日来临,我就象被谁踹了一脚,一个跟斗,一个跟斗就狠狠的跌了下来。
我终于告别了那些活泼可爱的少男少女,告别了那些多情精灵的才子佳人,告别了那些彻夜的狂欢,告别了那些年轻的放纵,告别了那些轰然的欢笑,告别了那些无拘无束的胡说八道,告别了那些真挚温馨的倾诉衷肠,告别了那些心有灵犀梦有寄托身在天堂的日子。我告诉自己这些都是信息时代里年轻人必经的一个阶段,一个迟早要结束的游戏,我终于可以全身而退,在更广阔的世界里振翅高飞了。
2
有的夜里,睡在半截,忽然就醒了。月光叮叮咚咚的敲打着我的窗子。我就会坐起来,靠在墙上,一根接一根的抽烟。看着窗外青蓝的夜空,看着满了人间的月亮,天涯共此时啊,我忍不住的想起了,想起来就无法遏止了。他们都在做什么呢。他们都在做什么呢。
小屋里静寂杂乱。没有计算机,没有调制解调器,没有电话线。我们就真的被时空阻隔在天各一方了。再没有人关注自己了,自己也没人可关注了。想说什么,只是空荡的屋子里传来的沉闷的回响。再没有热热闹闹的回应、评论、调侃和吵架辩论。看不见那些熟悉的名字了,再没有随便畅意的聊天交流了,再没有相知相敬的默契灵犀了,再没有热烈肉麻的激情甜蜜了。篮子散了,果子都去哪里了呢。
我看着墙上的画。原野上天下云下伫立的树。我本来以为我要象这原野一样蔓延舒展啊,可我却象这个框子里的树一样被困住了。没有了网络,原来我会更加的沉寂木衲,原来我会更加的憔悴黯然,原来我会更加的恍惚迷失,原来我一样的找不到自己。我的迷惘是哪里来的啊,它要到什么地方里去啊,我的骨子里的悲伤和消沉,又究竟会在什么时候悄然而止呢。浪漫是我的负累,也是我的堡垒啊。
我喜欢听pink floyd和the doors的音乐,我去给谁说呢。我去给谁说,我为什么喜欢。我去给谁说,我怎么喜欢啊。谁又会关心我的感受呢。我喜欢《垮掉的一代》,喜欢金斯堡的《嚎叫》,喜欢食指的诗句,喜欢刘星的《一意孤行》,喜欢放大了音量边听重金属边读婉约派的宋词,可这些都给谁去说呢。我骑车上班的时候看见了前面姑娘的背影,在我快追上她的时候她一拐车把向另一条街而去,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心里一阵难以遏止的感受,仿佛想起了一些无法忘怀的往事。这感受给谁去说呢,这往事给谁去说呢。
我怎么能承认自己正在粗糙起来,正在沉没下去。我怎么能说自己掩饰和隐埋的,究竟都是些什么。我怎么能说我在超市百无聊赖的闲逛的时候,忽然听见了熊天平的歌声就楞楞的站在那儿鼻子发酸浑然忘了一切。我怎么能说我夜晚坐在灯火通明的广场上,看碎纸片纷纷扬扬象傻子一样的等待着白天的鸽群。我怎么能说我越来越结巴,越来越腼腆,越来越不愿意说话,越来越不愿意费劲吃好吃的,越来越害怕和厌倦着梦境的到来。我怎么能说我学会了谎言学会了无耻学会了残忍学会了自私,我怎么能说我已经和他们同流合污了,我怎么能说再没有什么,再没有什么会一点一点的把我的心打动了啊。
凡高画了向日葵。小时候向阳院的大门口的两边也画了向日葵。诗人说向日葵是要低下头去,咬断阳光勒住它的锁链。孩子说向日葵跟随太阳是为了保护自己脊背的花盘不被阳光灼烧。我才知道,我在网上,获得的也许不是欢乐,失去的却一定是苦闷。
3
从校园出来,再回到网上,我发现已经不是那么回事了。网络太大了,更显得我的孤寂和茫然。我在无数的站点里游荡着,不知道哪里是属于我的家园。我也进到一些聊天室里,我看见那些很熟络的朋友们在热火朝天的聊着,我根本插不进嘴。我试着和一些陌生人打招呼,往往得不到回应。即使搭上了话,也说不到一起去。我总觉得是一帮15、16的半大小子在那里穷极无聊,我进来进去的觉得无边的空虚和烦闷。我对自己说,属于你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因为往事太美好了。那些意气相投的朋友们,那些性情相悦的朋友们,那些一见如故、相见恨晚的朋友们,那些让人尊敬又让人喜欢的朋友们。那些出口成章、妙语连珠的朋友们。那些打情骂俏、肉麻犯酸的朋友们,此时此刻,他们都在哪里呢。我期待着这样的相遇相知,期待着心灵的激动和迷醉,期待着时光的猝然光亮,浪漫的悄然降临。我就在这样的期待和寻觅里游荡着,作为一个匆匆过往的网客,踽踽在斗转星移朝云暮雨中。
也许期待终究会有终点,上帝在冥冥之中安排着一切。也许也有另一个姑娘在网络的对岸正期盼着我的到来,一如我梦想着她的姗姗来迟。也许放弃之后才是开始的时候,绝望之际才是希望重来的机缘。总之,在我已经断定这是个没有故事的时节的时候,阴翳已久的天空里忽然打了个惊天骇地的厉闪,我就这么遇到了小可爱。
那是我的一个朋友在网上新开了一个网络社区。说白了就是基于WEB页面的BBS。象我这种BBS出身的,自然少不了答应去捧捧场。答应是答应了,可是没有那个兴致和时间。有什么意思呢,我问自己。奔30的人了,还混在一帮青春期的半大孩子里风花雪月,自己琢磨着都恶心。又能怎么样呢。结识相遇,甜蜜疯狂,见面聚会,盛极而衰,花开花败。就算有点什么恋情,不过又添了份伤痛悲忧,多了点怅然萧索,这都是何苦来呢。
何苦来呢。这个词激发了我已经迟钝麻木的心胸,我就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何苦来。我知道如果我再一次的陷入不可自拨之后,我已经先知先觉的为自己进行了预言和讽刺。我也许随时准备结束和抽身而退,我也许把情感收藏起来仅仅是游戏着别人消遣着自己。我正是抱着这样的悲壮和怅惘注册登录进去了。 返回邢育森文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