蟑螂都市
一只蟑螂深刻的看了她一眼,转身轻轻的走开了。
她看看宿舍里,只有自己,想大叫一声做惊恐状,又觉得没什么意思。把衣箱都翻遍了,就是找不到那件带圆点子的绿裙子,还找出来一只油光满面的蟑螂。
这个城市里,蟑螂好象越来越多了。
水房里一只笼头没有拧紧,她使了半天力气才关好。她叹了口气,想着中国人的素质真差。居然不随手关水管,在家里早被妈妈骂死了。妈妈怎么总是骂人呢?
总在抱怨和叹气,也许是因为爸爸的缘故,他们之间的事情,搞不懂,也不想管。
素质太差了,生活在这里真是一种折磨。还有人大便了不冲水,恶心,真恶心,好象到处都有蟑螂爬,这是它们的天下。脏,很脏,什么都脏。手也是脏的,要好好洗一洗。洗一洗。
她的一块新香皂快下去半个了,她还在使劲的搓着手。
她慢慢的啃着苹果,想着自己那件带圆点子的绿裙子。怎么就找不到了呢?
她使劲的回想着,但什么也记不起来。忽然她怀疑起是不是有这件衣服了,她痛苦的皱着眉头,仔细的把记忆筛选着寻找。没有,记忆里什么也没有,本来应该记得很多事情的,但好象隔着塑料布,模模糊糊的,越想越头疼。
不想了。她站起来看看窗外,对面的男生楼里还和往常一样。她忽然想起来好象是在一个舞会上,她曾经穿过那件裙子的,她被人牵着手,仪态万庄的在人群前走过,是的,就是那件衣服。那件给她带来羡慕和惊赞,带来知名度和追求者的绿裙子。但现在找不到了,现在好象什么都找不到了。除了满地都是的,蟑螂。
她看见自己的饭盆里有几片西红柿,她知道这一定是下铺的韫干的。她仇恨的盯着那几片西红柿,觉得那是对她的羞辱和轻蔑。她的满腔怒火熊熊燃烧,她在屋子里转了几圈,拉开帘子,看着韫的床铺气愤不已。韫的一切让她反感。包括韫的随身听,韫的每天读英语,韫的放声大笑,韫的高高的男朋友,韫晚上睡觉前不洗脚,有时还打呼噜,说梦话。她厌恶韫,厌恶她拿奖学金的那副得意样子,厌恶别的男生总来敲门找韫,她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忍受不下去的。
她把饭盆放在一个很显眼的地方。然后爬上床,瞪着眼睛看了会墙,觉得很委屈。泪水就不知不觉的流下来。正哭着,门一响,韫回来了,大呼小叫她的名字,原来是韫的男朋友给韫买了橘子,韫招呼她来吃。韫光着脚站在桌子上从帘子里伸出脑袋看她,很温柔的说:“小乖乖,哭什么啊?谁欺负你了?”
她抽泣着把头弯在韫的手臂中,觉得不那么孤单和紧张。她一时也想不起为什么自己哭了,就随口说道:“没什么,想家了。”韫也叹起气来,跟她一起开始回忆小时候的事情,说起妈妈爸爸对韫的好和疼爱,说的她鼻子更酸。她怎么小时候就不是这样呢?但她也给韫讲了一些往事,让她很温暖很感动的往事,虽然是自己编的,但也把自己感动的泪水更多了。于是两个人就这么抱头痛哭了一会。
“好了!没事了!我去洗刀子,削橘子吃!”她擦擦眼睛,从床上跳下来,拿着自己的饭盆和小刀去水房。突然,看着饭盆的西红柿,她想起了事情原来如此,不禁恨的心口一阵疼。想想刚才的丑态,真觉得活的好累,好辛苦!看着水哗哗的冲着刀子,想:可别让刀把手拉破了。一个恍惚,指尖一痛,血涌了出来。
天灰蒙蒙的不象晴天。她很早就醒了,听着外面世界的动静。白天还要去展览会去站展台,她觉得腿忽然就疲惫起来。唯一使她快乐的是那个有趣的台湾老板,挺着个肚子很滑稽。还有丁,一会会来找她,陪她一起走。她无声的叹了口气,觉得很是无聊。丁其实也不错的,但她就是不想和他怎么样。
懒懒的起来,梳妆打扮,韫还在呼呼睡的香甜。她看着韫,很气愤韫还在睡的如此令人羡慕。虽然当时她们一起报名面试时韫因为身高和相貌被婉言拒绝时她一边愁眉苦脸的安慰韫一边心里暗暗得意,现在那种优越感被韫的睡相搞的无影无踪。她恨恨的想:怎么韫总是那副感觉良好享受生活的德行,她就快乐不起来呢?
她呆呆的看着韫,忘了上眼影。脑海里全是幻想着把韫一把揪起来让她睡不成。
这时敲门声把她惊醒。丁来找她了。她没好气的喊:“等着!”听见走廊里丁闷声说:“好的。”心里就不是滋味。她想起来好象不久以前,一个男孩用力的敲她的门,喊她出来,去香山玩去喽。她打开门,看着这个男孩不太熟,只是见面点点头而已的那种朋友。男孩大声说他们宿舍一起去玩,商量好一人带个女孩,他就来找她了,然后就不容置否的给她收拾东西。后来,好象她就很高兴的去了,再后来,好象玩的很开心,但记不清了。也许就根本没有发生过。
丁陪她逛街,给她买了很多东西。最后丁说今天是他生日。她瞬间有些感动,心口热热的看着丁,希望他吻她。但丁扭扭捏捏的不敢看她的眼睛。她觉得很失望,烦闷的直想回去。丁却强烈要求再陪他走一走。丁一直在说什么她心不在焉,只是恩恩两声表示听着。丁大着胆子把手搂住她的腰,她心里很别扭但没说什么。
到了一个很黑的地方,丁忽然把她搂住,吻了下来。她无声的挣扎着使劲的推了丁一把。丁垂头丧气的站着,她耐心的陪了一会。有人走过来了,两个人就离开了那个地方。一直走回学校,谁也没说话。
晚上她一直在做梦。她梦见蟑螂顺着韫的床爬了上来,爬的她满身都是,她拼命的推,但推不开。蟑螂又变成了一个巨魔,把她紧紧缠绕,让她又热又燥。她梦见自己光着身子站在展览会的门口,人们围着她使劲的看,她喊我的绿裙子呢?但没有人回答。又好象她被关进一个闷热黑箱子里,爸爸妈妈在外面大声的吵架,还在摔东西,什么摔破了?黑箱子里一个人紧紧的抱着她,抚摩着她,她想叫喊,但没有声音。她看见烈火在外面燃烧起来,蟑螂在火光里四散奔逃。她回头看去,却是韫的男朋友在抱着她冲她得意的笑,韫在一边也得意的笑,还吃着西红柿,烂烂的西红柿,顺着韫的嘴角流下来血红的汁液。。。
猛的醒来,汗水湿透了枕巾。她喘着气,听着心跳,再也无法入眠。实验室里没有她的地方。她走进去时没有一个人抬头和她打招呼。几个师兄在忙着玩游戏,热火朝天的。她无聊的坐了一会,随手翻翻书架上的资料。这时电话铃声响了,她接了,不是找她的。她看了一眼屋里,被找的人正玩的高兴,她轻声的说:不在。
闲的难过了,她给导师打了个电话,说想讨论一下她论文的事情。导师说让她再看看资料,她心里说已经看了很久了越看越忘。实在没什么可做的,她坐在一个男孩身边看他玩,可是他们已经结束了。几个人又忙起调程序了,她看了半天没有看懂,心里很烦闷。决定还是回去把C语言再翻翻,想想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晚上熄灯以后,她和韫说起这件事,韫说这有什么,现在谁上研究生不是在混?导师不让你给他干活是对你好,你乘机考个托啊,G啊什么的出去得了。她叹了口气说想当初我考大学时是全省第4啊,我一直想为国家做点自己的贡献呢。
韫笑着说你可真天真,女孩子到这个份上了还想什么事业,找个好工作哪如找个好老公呢?你还是平安顺利的混到毕业嫁个当官的或者有钱的就不错了。她没有说话,心里乱糟糟的。半夜了,对面男生楼里还隐隐传来音乐的声音,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听起来是那么的伤感。
丁给她写了一封长信。她看了看,一切的言语都在她的意料之中,顿时就觉得索然无味。她看着编程序的书,想着韫说的话,确实,不管她在学校怎么努力出色,到找单位的时候就会因为她是女孩而被淘汰。毕竟人生不会都是展览会,都给她显示优越感的时候。她想着未来,内心无比的惆怅,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但如果和丁在一起,两个人又去不了好单位,过很多年也不会有房子,收入也就是那样,她所憧憬的美好生活遥远而且渺茫。
她有时真觉得实验室的那些男孩过的真舒服,成天玩着游戏,还不耽误项目和正事。以前她是根本看不上他们的,现在看来,他们其实真正看不起的是她。她忽然特别的想念起家来,但她又觉得自己和那个家已经是分开的两个整体,她永远都不会再回去了。既然已经来到了北京,无论前面是怎样的路,她都只有硬着头皮走下去。
陈老板来找她时,她正试一件新买的裙子。看着这个腆着肚子的胖家伙她就觉得亲切。人们总是说胖人很善良。爸爸也是这么一个啤酒肚,她喜欢小时候坐在爸爸腿上玩。陈老板说有个饭局,他们公司的公关小姐有事不在,临时抓瞎正好饭店离她们学校不远,就烦请您再为我们公司帮个忙。她很痛快的答应了,当她钻进她叫不出名的漂亮汽车时,她看见许多熟人端着饭盆打饭回来,她觉得很愉快。
雅座间的腾腾烟雾让她皱了一下眉头。但那种热烈欢快的气氛很快感染了她,大家众星捧月般的全体起立把她让到上座。陈老板一再强调这是名牌大学的研究生,是给他面子才特意赶来捧场。大家轰的一声连连称赞道贺,几双筷子霎时把她面前的碟子堆满了她没见过的好菜。她环顾一下,都是西装革履的有头有脸的人物,对她都是笑容可掬,态度亲切。
她略略怯场之后很快进入角色,对陈老板的暗示心领神会。她的酒量也出奇的超水平发挥,连连干掉几杯若无其事。音乐响起她还唱了一首,虽然感觉不是很理想,但也博了个满堂彩。陈老板在邀她起舞时悄悄塞到她口袋里一个信封,她去洗手间看看,是10张100的。这是她以前从未拥有的财富。
后来她感觉酒劲慢慢的上来了,嘴里在说什么但脑子里不知道。好象听见自己在说:压抑这么久了,狂放一下真好!还能感觉是在幸福的活着。好象还有什么,说的很动人的。不知什么时候手里抓了一只烟,她吸了两口觉得味道真好。她又忽然觉得是在演戏,一切都那么虚假和可笑。她笑了一会,就急忙站起来冲进了洗手间,刚扶住墙,就哇的一口吐了出来。然后好象又发生了许多事,她只感觉到了锐利的痛。半夜脑子一下清醒了,她一把抱住身边的躯体,喊着:别离开我。
韫爬在床边,问她:怎么了?她笑了笑,说:和丁吹了。
日子象雨后的风景,忽然缤纷丰富起来。她发现蟑螂也渐渐的少了,只有那条绿裙子,怎么也找不到。韫说:你现在胖了,丰满了,甚至。。还有些性感。她嘻嘻笑着不说话。韫的男朋友拿了一个笔记本在她们宿舍,韫一天神秘兮兮的说有三级片问大家看不看。她一开始也饶有兴趣的看,后来突然想起了蟑螂,恶心起来,跑到水房一直不停的吐。从这以后她不再和韫说话,她认为韫堕落而且无耻。
陈老板把她的上衣脱下,正蒙在她的双臂和头时,她说:别脱了,就这样吧。
夜晚,她一个人站在宾馆的窗前,看着北京美丽辉煌的灯火,她偶然也想起一些往事,但更多的是空茫和怅惘。在浴室里,她喜欢一个人插着门,水汽蒙蒙的隔着镜子看自己的身体,她认为自己是那么的完美。她悠悠的想:不管怎样,这身体,有人疼爱过了。
她又想: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这想法让她伤感,又让她有一种残忍的快乐。
她渐渐习惯了只洗一下手就离开水管,关上门以后也不再反复的去推看有没有锁好。她有时也能看见蟑螂在她的衣柜里慌张逃窜,但她并不再那么的强烈的厌恶它们。实验室的工作也突然变的轻松和好对付,因为她已不再在意。
陈老板回台湾了。她忍住没去机场送,只是在一张纸上写了他的名字和我爱你,写了很多,突然觉得这是琼瑶小说的情节。她把眼泪擦擦,开开窗子,把那张纸撕成了碎片。不,这不是爱情,她想着,不是的,但我不后悔。
韫在忙着考托,宿舍里堆了一堆资料。她有时也翻翻,算算机票,学费什么的,她还不太够。而且,有时一个在梦里,会怀念一双温暖的手,一个坚强的肩膀,没有拥抱的午夜,她辗转难眠。韫的一个老乡来宿舍玩,和韫说起在某个城区的一家夜总会好象有可以挣外快的机会,两个人嘻嘻哈哈的说你去你去。她忍不住大吼一声你们住嘴!作为一个高层次的人才,一个受教育这么多年的女孩,你们有这种念头实在是龌龊卑鄙!韫和她大吵起来。她摔了一个杯子,怒吼着你再惹我我就从窗台跳下去!她知道自己正歇斯底里失去控制但她正想如此,这是她所需要的。
她轻轻吐了一个烟圈。手里的洋酒微微晃着,一缕长发垂落在光滑的肩头。她眯着眼睛看了看夜总会的人们,好象看着无数的蟑螂在轻快的爬动。这个城市就是这些蟑螂的地方,它们占据着一切美好的东西,人们养活着它们。
蟑螂爬动着,在街上,在车里,在床上。在每一个角落。她要去没有蟑螂的国度,她想自由的活着。她想一个有钱的女人也许就可以不再是一个女人了吧。
回来的时候,宿舍里空荡着。有人说韫被车撞伤送到医院了。她叫了一声就向医院赶去。她赶到的时候正听见医生说需要输血,她大声喊着说输我的吧,
我和她是同一种血型,我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朋友!
鲜红的血液流出她的身体,注入韫的。她坚持守侯着等韫醒来。韫醒来后,她问韫怎么那么不小心。韫哭着说是和男朋友分手了,韫实际上是在自己结束。
她搂着韫说别伤心了,这个世界只有我们一个宿舍的姐妹才是真正的为对方好!
不去想那些臭男人了,我们自己也一样可以快乐的活着。韫抽泣着说以后不知还有什么可以相信的了。她抱着韫,用唇一颗一颗吻去韫的泪珠。她哼着一只小时候妈妈哄她睡觉的歌谣,韫终于沉沉的睡去。
她感觉到了无比的疲惫和倦殆。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地图,看着那个两个大洋之间的版图,想着自己存折上的数目,感到了发自内心的幸福和憧憬。她伏在韫的病床边,在依稀中就要睡去。闭上眼的霎那,她竟然看见一只蟑螂飞快的爬过身前,第一次的,她发出微笑,觉得蟑螂也是那么的可爱。 返回邢育森文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