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会带走一切的
听见敲门声，我的目光和神思从墙上的那幅画上回归。那是一幅巨大的令人目眩的油画：在黑色的背景下，散落着变形的月亮和云朵，还有几棵苍白的树在荒凉的原野上伫立，最显眼的是一匹飞奔而来的马，红色的，血红的，燃烧的马。昂扬着，嘶吼着，挣脱了束缚，烈鬃怒焰，一匹惊心动魄的燃烧之马。
好象是童年的时候，有一种破碎的东西，在阳光下泛着光芒，在河水上面漂流着，是我的尸体，是一朵嫩黄的菊花。
我打开门，一个女孩朝我微笑。我忽然想起了雪白的台布上，血红的葡萄酒倾倒了，流淌着，一直扑进我的骨头里，于是我痒。
浑身的欲望在四处游走，凄厉的乐曲时隐时现。那还是河水吗？还有那朵掐下菊花的小手吗？那辆卡车扬起的飞尘，又落到哪里了呢？
她说是我楼下的邻居，要做什么甜点，缺一种很奇怪的作料，问我有没有。我的厨房，呵呵，我没有厨房。我正要拒绝她，她看见我身后的那幅画，于是惊叹了一声，我只好让她进来。她带来一种气息，一种人的气息，女人的气息，温暖的女人的气息，成熟的温暖的女人的气息。
这气息让我不安，让我烦躁。我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她的黑发和肩头。她的脖颈雪白，依稀可以看见血管，蓝色的。我喜欢蓝色，也许更喜欢血红，我不知道。我的魂魄曾在空中游走，我失落了很多的东西。当我被拯救时，我也同时被毁灭。
她赞叹这幅画。我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种我所熟悉的东西，这种东西是经常无眠的独在深夜的人才能明白和体会。这种东西，是泪水经常没有缘故的落下，而欢乐也会毫无缘由的突然而至。
这种东西就是这黑色的背景，伤感而且神秘，遥远而且苍茫，隐盖了无数的伤痕和往事，淹没了一切曾经明亮和鲜艳的颜色和景物，终于回归于至纯至黑的无形无色。这种东西也就是这匹血红飞扬之马，它从内心挣脱而出，带着燃烧之火，带着毁灭与激昂，要飞奔到生命的远处。
她和我随便的闲聊着，我逐渐喜欢了她的味道。她说我的房间里有一种终日不见阳光的感觉，阴冷凄凉，但她很喜欢。她说她想起了沼泽里盛开的一种说不出名字的野花，带点邪恶和恐怖的美感，让人敬畏又迷醉。我感动的倾听着，很多年了，我还没有遇到象她这样和我的感觉如此相近和亲切的人。
我拿出一副纸牌，说可以给她测算命运。她喜悦的点头应允，在认真虔诚的洗过牌以后，她从里面随便的抽了一张。我让她继续扣着，放一根手指在上面，然后我也搭在纸牌上一根我的手指。
我闭上眼睛，我猛的眩晕起来。我说我看见了你小时候的样子，在一个大杂院里，她惊叫一声是啊。我说你在做什么？怎么手里拿着一个点燃的火种？
突然，我的眼前一片迷茫，什么也看不见了。我睁开眼，看见她恐怖惊讶的表情，她的眼泪纷纷而落，哭泣着说不出一句话。是一张灿烂的笑容，是一双恶毒仇恨的眼睛，在跳动的火焰之后。
我回忆着刚才的景象。她猛的喊了一句：忏悔和自虐还不够吗？
然后跳开了椅子，打开门跑了。风吹进来，摇晃着，远去的脚步声逐渐模糊。就象顺流而下的菊花，那个在车轮下挣扎的手臂，那匹燃烧暴烈挣脱而出的野马。
在惨淡的月光下，我站到了镜子前，我看着自己面色青白的面孔，我的眼睛深邃而且邪恶，可以吸引一切无力的迷茫弱者。我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了门牙两边的两只尖尖的牙。
我顺着楼的墙壁而下，我来到我楼下的邻居的窗外。我趴在她的窗外窥视着她。她正躺在床上沉睡。我集中精力眯着眼睛，我的敏锐和执着汇聚在一个尖利的点上，一下刺进了她的梦境。我的眼前的云雾散去，我看见她赤着双脚，穿着一身白袍，在满是荆棘的荒野上奔跑。她从我的身边跑过，看见我就惊恐的喊着什么，但我什么也听不见。只看见她的嘴在张合着她的表情在惊恐着，然后，一团火焰就铺天盖地的从她的身后席卷而来。她扭头一看，大叫一声，又继续拼命的逃去。我看见火焰的最前面，两个裸体的男女在狂笑着尖叫着伸着手去抓她。那个女人长的和她很象。
我看见那个被烧的焦黑可怕丑陋女人的指尖已经触到了她的后背，顿时，一股青烟滋滋升起。我奔跑过去，猛地站在了他们中间。
我呲开牙冲他们大吼一声，我看见火焰扑面而来。。。
等我醒来时，我发现自己摔在地面上。身边是青青的草。我觉得有些饿了，我在深夜无人的街道上发足狂奔，我一直跑到郊外的山上。我跪在地上，面对月亮凄厉的长嘶狂嚎，不一会，被惊恐和残暴所控制的小生灵们哆哆嗦嗦摇摇晃晃的从洞穴和草丛里列队而出。我饥饿的欲望呻吟的快乐着，我的牙齿猛的咬住它们的脖子，我感到潺潺的热血流进了我的身体。我无声的哭泣着，在月光下，因为幸福和痛苦，因为拯救和毁灭。
在凄凉不尽的月光下，我踽踽独行，我的头顶飞鸟盘旋。我看见山岭寂寞，人间苍茫，沉睡的城市里到处都是挣扎在噩梦边缘的人们。我还看见几个流浪的同类在茫然游走，他们一定是刚被吸去血液，还不习惯这样的生活。我们都拯救了生命，存活了身体，但我们都丢失了灵魂，失去了感情。我们依旧这么不见天日的活着，这么残害着人类而养活自己。我们不知道第一个同类是谁，更不知道最后在何时结束，我们只知道，我们的队伍在不断的扩大，更多的人类投入了我们的怀抱。
那辆飞扬起尘土的卡车，那朵随波远去的菊花，那个夜深人静的坟墓。
又是半夜，我在楼梯上遇到了我的邻居。她的眼睛黯淡而且憔悴。
她邀请我去她那里做客。我欣然前往。她的房间正如我前一夜所见，简朴洁净。她陷进一个椅子里，神色迷离。我想是因为我眼睛的缘故。她说她昨晚梦见了我。我笑了笑说那样最好。我让她讲讲她的梦。她说总有一团火焰和火焰里的两个人在追着她，无论她逃到哪里。我握住她的手，她惊叫了一声说你的手真凉！我说我看见你父亲的葬礼了。她恍惚的说着是啊他还是离开我了。
我说我还看见一些事情，我们都知道就可以了，你还是忘却了吧。她的神色让我无尽的怜惜和感伤。我说你的灵魂里有一种东西，是上帝赋予你的，你不要拒绝和逃避了，你无法选择命运，你只能接受一切。她迷茫的说那么拯救呢？那么那匹野马呢？即使挣脱，又要奔向何处？人之生命，缘何在灵魂和思想之间挣扎，那无尽的叹息，又落向何方了呢？
我说没有一个地方是永远的寂静，生之波澜也荡漾了死之花园，灵魂的碎片就在世间每一个角落，耐心的寻找也许还能找到，还能把时间拼凑成原来的样子。我把手掌贴住她的额头，我说你找到你所有的美好和爱吧，一起回来！
随着这声大喝，一股圣洁的光辉忽然从我的指缝里喷射而出。在耀眼的光芒里，我们看见我们身边站着三个人，一男一女正是追她的那两个人，他们正在遥远而且恍惚的谈笑着，在他们旁边，站着一个小女孩，抱着一个布娃娃，呆呆的看着他们。她的目光啊，是那么的熟悉，是一种仇恨和残忍。我忽然想起了那辆卡车，大路上扬起的烟尘，摇摆的菊花，路那边等待的人，飞快欢笑的奔跑。。。可是菊花已经随波而去了！
给，给你要的菊花！我欢笑的说。我忽然醒悟过来，睁开眼看见她迷惑惊讶的神色。我们相握的手中，果然多了一朵菊花。啊！我痛苦的号叫了一声，难过的摔在了地上。她握着菊花，把我拉起来，我泪水满面，我说我终于找到这朵花了，可是已经没有等待这朵花的人了！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她说我愿意接受它，把它送给我吧。她的语气坚定，令我那么的感动。
白天结束夜晚。她轻轻的说。我说是啊，热爱结束仇恨。当黎明的一抹曙色渐渐降临时，我恐惧的大叫了一声，猛的推开她，逃进了我的房间。我不能看见阳光的！不能！那样我会化做一团灰烬，再也没有身体和生命，将永远的消散在空气之中。
我钻进我的箱子里瑟瑟发抖，我听见她在使劲的敲我的门，我听见她在喊她爱我。我听见她绝望的哭泣，我听见她终于离我而去。
阳光！多么盼望又多么害怕的阳光！会把我燃烧一尽，会把我永远毁灭！可我也厌倦了这样的生活，我也想和她那样，想拥抱她，亲吻她，陪伴她，让她不再做噩梦，不再孤寂和难过。也许这个世界，只有我才能理解和热爱她，才能照顾和怜爱她；也只有她，才是我那朵菊花的唯一的接受者。我也就可以永远的忘却那辆卡车的梦魇。可是我不能！我们之间，谁能选择命运？谁不是无奈承受？如果想抗争，就要毁灭！就象那匹黑暗之中挣脱的野马，它其实没有去处可逃，它已经燃烧起来，它只会象阳光下的我们，灿烂辉煌之后化做一朵大大的灰烬，被风吹到天尽头！
我哀伤的独自饮泣。我的痛苦让我无处发泄，我只好咬伤自己的手臂，咬开手臂上被卡车碾过的伤痕，我吸着自己的热血，既痛苦，又悲壮。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邪恶的念头，去咬她吧！把她也变成同类！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远的可以生活在一起，谁也不会离开谁！这样她就永远不会死去！
这个念头让我喜悦不已，我仿佛看见我们两个在天地之间漫游飞翔。夜晚是我们最好的时光，我们的爱情将会成为永恒的纪念和传说。她将不再被仇恨和内疚所追赶，终于结束着每日每夜的阴影而自由自在的生活，那么自由的，欢快的生活！
终于盼来了夜晚。
我敲她的门。敲了很久。没有声音。我能感觉到她的气息，她在里面！但她就是不来开门。和白天她敲我的门一样，我也使劲的敲了很久。正当我悻悻就要离去时，我突然感到一股不祥的预感。
我猛的从她的门冲了过去，就这么进了她的房间。她躺在那里，躺在一条黑色的地毯上，一把苍白的刀子扔在一旁，鲜红的血潺潺的流到了我的脚下。
我扑了上去，抱住了她的手臂。我看到她的伤口的位置，和我的手臂上的伤口位置是一样的。我呼唤着她，她似乎缓缓的醒来，她迷茫的呻吟了一声：妈妈，别丢下我！
我把自己的手臂对准她的。我把自己的鲜血源源不断的流进她的体内。她雪白的脸上逐渐有了颜色。她哼了一声说：别让我死啊，我要活着。。。我抱着她，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在她的脸上。我说我不，不离开你，不让你死。不让。她紧紧的抱着我，说：别离开我，别抛弃我，我怕啊怕。妈妈不要我了，我爱的人也不要了，我还要活着啊。
我感到自己的血不够了。就低下头去饮她流在地上的血。我尽情的畅饮着，从来没有过的，这么纯洁的这么美好的鲜血！进入了我的生命！进入了我的身体！我真切的感受到了她的生命，感受了她的一切！这一瞬间，我们紧紧相拥，我的血流进她的身体，她的血流进我的身体，我们就这么相亲相爱，我的心灵爆发出最响亮热切的欢呼，因为我感受到了幸福，感受到了爱。
我闭上眼睛，集中精力又一次进入她的梦境。我又看见追逐她的火焰和那两个人。我又一次把他们挡住，我张开双臂，挡住了熊熊的烈火。我说你们不要这样折磨她了！她虽然毁灭了你们，可是你们就没有责任了吗？杀死你们的，是你们自己的残忍和自私！当你们享受自己的快乐时，你们是否意识到你们的责任？你们逃避着，却又追逐着，该结束了！我的怒吼震撼着天地，一道雪白的闪电在天空霹雳而下，我听见群山万谷传来的无数回声。面前的火团里，那两个人一声凄厉的号叫，顿时破碎爆炸开来，就象那个在车轮下扬起的英俊快乐少年，就象那朵从他手里脱落飞出的菊花，永远的永远的，消逝在世间的苍远深处了。
我感到她在我身后抱住我，泪水湿了我的后背，我转过身，和她执手对望。和她执手对望，这一刻，鲜花盛开了遍野，阳光照耀了世界，我们终于获得了心灵的宁静和幸福。。。
不知过了多久，这漫漫的长夜，这属于我们的好时光就要结束了。我对她说忘却我吧，我要离你而去，因为我们不是一个世间的。她说不不要要和我永远在一起。我说不行，那样你会失去人的灵魂的爱的灵魂。她说她宁愿。我说不能，你还要快乐的好好的活下去，你要找一个爱你你也爱的男孩，和他幸福的生活，你们可以相亲相爱，可以生一个可爱的宝宝，你们可以自由的生活在阳光下。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我的身上已经缕缕的冒出了青烟。我感受到苦痛，但我更感受到了喜悦。我说我要去阳光里了！在逃避了这么久之后，我要去拥抱它！她哭着说不要，那样会毁灭你的！我说可这样可以拯救你，毁灭和拯救，本来就是一回事。我在她的额头留下了最后一吻，她颤抖的说：我会永远的记住你，永远的怀念你！
我说不要这样，忘却我吧。还是幸福的继续你的生活，属于你的生活！我凝神看着她的眼睛，她在我的注视下安详的沉睡了。在她醒来之后，她会把这些事情全都遗忘，再也不会想起，曾有这样的夜晚，曾有这样的人，和她一起获得了人的心灵的华美乐章，获得了瞬间美丽的至诚爱情。
我大步走向门，一下打开了它。我知道外面就是阳光了，就是温暖灿烂的阳光了。我知道我会在它的照耀下，在一瞬间变的通体透明美丽异常发出最灿烂耀眼辉煌的光芒，但是马上就会猛烈燃烧起来，就象那匹血红的野马，燃烧着，飞扬！我会化成随风四散的灰烬，被风吹到世间的每个角落。我知道这一切，我等待这一切，我最后回头看了她一眼，我欣慰的笑着，就这样一步跨进了阳光里。我知道，阳光会把一切都带走的。 返回邢育森文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