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野之恋
房间里全是白色。白色的床单,墙壁。白色的桌子,椅子。白色的电话,窗帘。她也穿了一身白衣。坐在椅子上翻杂志。海在窗外。模糊的夜色中,仿佛有远远的涛声传来。我打开阳台门,海的声音一下大起来。我沿着小路走向海边,赤着脚,踩在微温的沙滩上。回头,那座白色的小楼,在幽蓝的夜空里,点着一盏橘黄的灯光。
扑进海水,我向深处游去。寂寞的海里,冰凉彻骨。仰望,是稀落的星子,在淡淡的闪烁。我躺在海面上,随风浪而行。我感觉有泪水,慢慢的流出了眼眶。我在心中,默默的说:亲爱的,再见了,我们今生已经无缘了!我闭上眼睛,手脚本能的划动,不让自己沉没。可我的心,已经沉入了黝黑寂静的海底。
“云飞。醒来啊!”她的呼唤让我睁开眼。我看见依旧是白色的一切,我只是躺在床上昏睡。她瞪着大眼睛看着我,我感觉汗水满了双颊。她在那盏橘黄的灯光里,把长发高高的盘起,一件白色的小背心,可以依稀看见那对柔软温暖的鸽子轮廓。我把头埋进她的胸前,我说:原谅我啊,我又在梦里离开你了。
她抚摸着我的后背,叹了一口气,说:你到底要去哪里啊?哪里才是你永远停留的地方?我站起来,摇摇头。我去浴室,放最大的水量。听见敲门声,我喊进来啊,她走进来,从身后把我紧紧的紧紧的抱住。
支起画板,再撑起阳伞,她搬个小凳坐在画布后看着栈桥发呆。我帮她把颜料都挤出来。天色灰蒙,很柔软的云。浪花轻轻的溅起,礁石无声。我把手搭在眼前,看着很远的地方,一只孤独的小船悠然的飘荡。她说:我画不出来。我答应了一声,想着那只船。这时斜斜的雨就落了下来。
和她一起跑向一座荒废的破亭子。最后十几米,她喊跑不动了!我从后面一下把她拱倒,让她骑在我的肩头,抓着她的两条腿。她又笑又叫,把手里的画夹,颜料扔了一地。我们奔进亭子里,雨雾苍茫的都看不见海。我不放她下来,在亭子里转了好几圈,我感觉很开心。终于停住,她顺着溜下来,把我扳过来,捧着我的脸开始温柔的一下一下的吻我。
好象已经很久了。她惊慌的问:雨还在下吗?我说:不去管它。
黄昏的雨后,海蓝了起来。好多的杂物漂上了岸。她坐在我膝头,看着海水,开始低低的唱一首我们刚认识时她唱的歌。我心满意足的抱着她,觉得人生最美好的时候,
也许就是现在了。我心底泛起如潮的忧伤,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有多久。风轻扬起来,我拉着她的手,说:该回去了。
“爱情就是个空篮子。”我听见她在电话里不知对谁说。我拿着一串葡萄,摘一颗喂她一颗。她嚼着葡萄,哼哼着示意让我也吃。我把一颗放进嘴里,含着等她吃完了,就那么喂她。话筒里有个声音在喊:萧萧,说话啊。。。她向后倒去,话筒落在地毯上,我用脚很技巧的把它勾起来,放好。我们相视开怀大笑。
半夜起风了。我听见窗子在扑打着,就起来走过去。借着模糊的月光,我忽然看见一个身影在海边伫立。那背影,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海水正汹涌翻滚着从她的脚下层层退去,显得她更加的孤寂绰约。我又开始怀疑自己在做梦,于是咬了一下自己的手,很痛。我回头看一眼萧萧,她的一头长发披散枕上,正睡得香甜。
我向她走去,感觉有一种神秘的召唤和吸引。好象是梦,又仿佛是幻觉。我想说我其实更喜欢当时那种感觉,那样的深夜和风起。我轻轻咳嗽一声,她却没有回头。我迟疑一阵,还是凑近了过去。我忽然就闻到一阵芬芳的香气。让我的心一阵剧烈的跳动,我甚至开始发觉自己的手脚都在颤抖,就象乏力的人即将沉溺。
这里有水妖的,你不知道吗?她微微向我一侧脸,轻轻的问道。我看见她的脸庞在月光里闪烁大理石的光辉,她的神情高雅矜持,好象山顶上晶莹不化的雪。但她的嘴角又有顽皮和笑意,令人喜爱和亲近。我笑了笑说:以前听说过的。但不会让我遇到吧。她面对我,笑着说:那你看我象不象呢?
我们一起坐下来,开始随便的说话。我总有一种似睡非醒的感觉。也许是她身上的那种幽香,让我迷醉,很温暖的。我们说起了好象很久以前的往事,好象她曾经是我的一个很好的朋友,甚至恋人。我对此把握不大,使劲想又发现脑海里空白一片。无论我说什么事情,她都马上就接上,说的栩栩如生,让我欢喜和感动。
我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最后一个比较清晰的印象就是两个字:水妖。醒来的时候,我看见又是白色的一切,我依旧睡在我们的床上。萧萧坐在阳光灿烂的窗口前,餐桌上摆着缤纷的花朵和鲜艳的水果。看见我起来,她冲我暧昧的笑了笑。我有些奇怪,因为这种笑容通常是我们很尽欢后她对我的崇拜和赞美。
我犹豫一下,决定还是告诉她我昨夜的经历。我严肃的说我昨天夜里遇到水妖了,她笑着说你讨厌。我楞了一下,说我和她在海边坐了一夜,说了很多话。萧萧呵呵直笑说没错,你把什么往事都复习了一把。我啊了一声,惊奇的说不出话来。萧萧看着我说你怎么了,不就是你大半夜睡不着,拉我去海边聊天吗?
我一个人在礁石间徘徊。我觉得好象事情有些怪异。我想象力十分丰富,我隐隐觉得萧萧很不对劲,是不是那个水妖把她吃了自己装成了她的样子?我正在荒诞的构思的时候,一阵钟声彻底的把我的午觉惊醒。我从白色的床上爬起,走出白色的房间,和其他病人一起下楼去活动。我在一个没人的拐弯处遇到了护士萧萧,我不放心的问她:那些究竟是不是真的?萧萧笑着说:放心吧,你还会遇到她的,你们是一场狂野之恋。
我耐心的躺在床上,等待着海和那个女人。我就这样睁着眼睛枯守了一夜。我听见夏夜的蝉声嘶鸣,闷热的空气干裂。我怀念我那遥远的大海和浪漫的情歌,我在清晨的时候坐了起来。我忽然看见门口有一张纸条,静静的不知存在了多久,我拿起来仔细的读着,上面说有个人会在黄昏的时候在栈桥等我。
栈桥!我无言以对。这哪里有什么栈桥!我在屋子里转了很久,忽然再也找不到那张纸条。我似乎把它放在兜里可怎么也翻不出来了。我开始怀疑是否自己又在幻想,我走出房间决定找萧萧问个明白。在这个人人都怪异的医院里,只有萧萧还能和我有共同理解的心事和秘密。
我看见她穿了一件灰色的上衣,底下是一条向日葵的长筒裙。她光着脚,踏在一双木拖鞋上。我惊讶的看到她在作画,画布上俨然就是我们遇到雨的那天她所没有画出来的栈桥!我问她:你终于画好了?她淡淡的说:好几天前就差不多了,只是这个破亭子一直画不出来效果。我看着她,眨了好几下眼,不知道她是不是明白我的意思。
我再向兜里摸索一把,居然找到了那个纸条。我高兴的让她看,萧萧读了好几遍。她的脸忽然现出一种娇媚,好象回忆起了什么往事。她把纸条揉进手里,对我说:你去吧,我让她等你。我恍恍惚惚的走出来,在一块石头上坐着睡着了。我醒来时看见了落日下海面上金碧辉煌,灿烂绚丽的晚霞把栈桥快燃烧起来。一个美丽的女子正在那里作画。
我跑向栈桥的时候,她回过身来。是一个陌生的女人。我停住脚步,迟疑着看着她。她向我微微一笑说:云飞,还记得我吗?我茫然的摇头。她指着画布说:那画里这个女人呢?我看着画,是一片盛开的向日葵。花朵中间,一个裸体的女人正在哭泣。我看着这个画中的女人,发现她的脸很象我自己。
我看着落日慢慢沉下。她收拾好画架,问我要不要和她一起走。我说不,我等待的不是你。她说你不要那么执着了,你的爱人只是一个水妖,她只有那么一次机会和你相聚。除非你。。。我急忙转身问她除非什么,却再也看不见她,好象她已经走了很久。
我看着迷离的夜色缓缓弥漫,心中的伤感逐渐悲凉。我在栈桥踱来踱去。我想了想还是回去,尽管萧萧不是水妖,她依旧是我最迷恋的爱人。我悄悄的走回那座白色的小楼,我从阳台走进房间里,萧萧依然卧在床上沉睡,长发披散在枕上,她睡的那么香甜和我离去时一样。我轻轻抚摸她的发梢,感觉泪水就要滴落。她睁开眼睛,看着我。我低低的说:我爱你!就把她抱起来,一起倒在地毯上。
我在黑暗中摸索她的手臂。我说:爱情是个空篮子,我们是什么?她好象在很遥远的地方说:你是我收获的葡萄。我说你能感觉燃烧和飞翔吗?她说你看原野上马群在尽情奔驰,它们的蹄声雷雷,它们咆哮狂野,它们没有方向。我说它们正要渡过那条河流,也许在彼岸就是它们的归宿。正如歌声掩饰我的欲望,思想优美你的身体。
我小心翼翼翻起一块石头,一只小螃蟹笨拙的爬了出来。萧萧伸手把它捏住,得意的举起来让我看。她挤着眼说你看,跟你长的一样。我在沙滩上躺下,把头藏在伞下的荫凉里。暴烈的阳光照在我身上,我舒服的象拥抱着我最怀念的往事。萧萧在一边认真的堆沙子,她要把我埋起来。湿的,干的沙子堆满我的全身,我快乐的一动也不动。
我看见她一个在空荡的海水里独自抱着游泳圈在漂。我从另一个方向悄然潜入水中,无声的向她游去。我在她身后露出水面,我看她在向岸上张望一定在找我。她四处转圈看,我一直跟在她脑后,她对我的存在浑然不觉。这时一阵急雨劈头盖脸就砸下来,我看见她哇了一声就要放声痛哭。我哈哈大笑着一把把她搂住,我们头露在水面上,我们的身体紧紧缠绕在水底。
萧萧在海边生起了一堆火。我听见木柴在郁郁的燃烧,火焰扬起了夜的碎片,风让它们飘远。你的空篮子都盛下什么了?我问萧萧。她抱着膝头,看着海,说:我的篮子是漏的,什么都盛不下。我说:那我呢?我不是你的葡萄吗?她说可我已经把你吃完了,
然后她平静的说:我怎么就把你给吃完了呢。我听不见她哭,可她的泪水在流淌。那我什么时候再回去呢?我问。她说你不是还在等待你的水妖吗?我说我不知道,我一直到现在还不知道我在等待什么,究竟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幻。我只是渴望一次你所说的狂野之恋,因为医生说我的病让我也许活不了多久了。萧萧迷茫的问:狂野之恋?我说过吗?我点点头,又摇摇头,自己一个人笑了起来。
熟悉的芬芳在空气里弥漫。有着山顶积雪般晶莹的召唤。我好象梦游一样离开了白色小楼,向栈桥走去。她果然在那里等我,我仔细看着她的脸,我看到了最慈祥安静的笑容,这笑容让我迷惑的心情异常的感动。月亮金黄,在她的头顶散放光芒。我感觉自己悠然升起,象在飞翔又似沉落。
那片盛开的热烈向日葵里,她在歌声中褪去衣衫。我惊异的看见了自己,看见自已象个婴儿一样赤身裸体,我在幸福的浮游,两岸都是玫瑰白鸽和火焰。我听见人们在惊呼着飞奔而来,我看着岁月星辰旋绕着擦肩而去。我在这一瞬间忽然懂得了一直在寻觅的是什么,我看见一只巨大的篮子,里面无数的马群在狂野的奔跑。
我从石头上醒来,已经是下午的光景。我接着去找萧萧,她还在作那幅画。我注意到那座破亭子被她画的很象一只破碎的葡萄。我说:我的病好了。萧萧疲倦的笑了笑,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你的心可以在梦幻里,可你的爱情永远要在此地。我指着画布说:栈桥上还缺少一个人。她抬起头,冲我很温柔甜蜜的笑了。
两个月后我们度蜜月去了海边的一个度假胜地。我们一起游泳,躲雨,抓螃蟹,画画。萧萧说我曾经是一个很有名的诗人,在爱人溺水死去后就一直精神有问题,她对我暗恋已久为我的康复做了最大的努力。她说的这一切是那么的陌生,我回忆不起来也干脆不想。我们有一天一起坐在海边时,我忽然闻到一种熟悉的芬芳气息。 返回邢育森文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