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日的北京秋天
入夜的北京街头陡然萧索起来。
我低着头匆匆穿过两条街,钻进了地铁口里面。月台上人群分散而立,彼此目光冷漠而且厌倦。来车了,不是我想去的那个方向,但我还是走了过去,贴在人缝里挤进了一截车厢。
我靠在一段扶杆边闭眼假寐。偶尔睁眼看一眼神色各异的人们,车厢里宁静无声。大家似乎身心俱疲又懒得应付。明明暗暗的光影在各种年龄和身份的脸上交错映叠而过。
鸽子落在广场上。孤独而且忧郁。它四顾茫然,对游人投来的食物不屑一瞥。它昂然独行,拖着似乎受伤的翅膀。这时那座大厦的玻璃墙正把黄昏的凄然夕照反射到地上,如同金黄的池水流淌。
我和它默然对视。它的眼神倔强而且不屈,它也充满迷惑和不安。我希望它能重新振翅而去,飞越这丛林的围蔽,投身那远方寂寥的长空。
大多数的日子里我总是呆在校园的宿舍里。我并非刻意离群索居,性格也不是孤僻古怪。只是我感觉很难得这一片清净之地,这一刻悠闲之时。我沉浸其中,自得其乐。
走廊里总有年轻的兄弟扯着嗓子喊着“你不必多说,你自己清楚,你我到底想要做些什么。。。”,每逢此时,我总情不自禁的默默以指击桌,合其节拍。就算歌声远去,我犹痴然不觉;轻轻敲击着,眼里看着窗外模糊的青蓝夜色,仿佛面对了无数的年青往事。
人们忙碌着,但这忙碌似乎与我无关。他们追求的,我不是已经获得满足和厌倦就是已然看破了无兴趣。我还说不上历尽沧桑,更不是什么老气横秋,也不能算悲观厌世。只是,我所喜欢和欣赏的,离我们的生活比较遥远而已。就象秋天里歌唱的蟋蟀,看着忙碌的蚂蚁。
这个世界,注定了有人为食物和生命奔波;有的人茫然的快乐着,享受和品味着值得临终前追忆的那一刻。
夜晚在宿舍之间游荡。衣服挂在走廊里,林林总总的,象散乱的旗帜。水房里,一个笼头并未关紧,嗒嗒的滴水声远一声近一声。蓦的,夜的静寥里传来一记门响,急促的拖鞋拖着脚步来来回回的跑。又一响,重归寂然。很多的夜里,我就这样,睁着眼睛,听着电台的午夜蓝调或者摇滚乐队守侯着。偶尔,我也轻轻叹息一下,为了那莫名的缘由和难言的情怀。
周末来临之际,我被别人的欢乐和热闹逼的无路可逃。我把书架上每一本书都翻了几页,我打定主意以后要好好的看看就把它们扔到一旁。我毫无目的的在走廊游走,恰似笼中困兽。我看到有的房间里人声鼎沸,一帮男女又是喝酒又是打牌的很是喧哗。但我听他们的欢声笑语空洞而且遥远,仿佛只是在掩饰着和我一样强烈的刻骨铭心的寂寞。
失眠时,我幻想过贴一张海报,征求和我一样孤单的朋友共度周末。我想象的很美好,有雨天的挽手漫步,有烛光下的浪漫晚餐,有红叶林的深情拥吻,还有黄昏时候草地上的吉他轻拨慢吟。在这样的想象之中,我含笑沉沉睡去。仿佛已经获得了全部的满足和慰籍。
但清晨醒来,回到现实的人间,终究还是原来的面目。而窗外,萧萧落叶又铺满了窗台。
我看见她也在舞厅中间的人堆里扎着。很多人在起舞,很多人在等待。我看了一会,好象只有我们两个似乎身在此处,又与此无关。我抱着肩膀冷眼旁观,她则拒绝了一个又一个请舞的男士。我们就象两只怕冷的飞蛾,向着有光和温度的地方靠拢。也许仅仅只是靠拢,我们似乎都曾被这诱人的火焰所伤害,但又已经无法远离它而去。
一种失落和茫然的情绪在我们之间无声的交流。作为背景的欢乐人们依旧热烈起舞,他们体会到了欢乐,但不知这快乐从何而来,何时而止,他们拥有着这欢乐,但他们并不相信这欢乐。每个人都深深盼望欢快优美的舞曲一直不停的进行下去,但曲尽人散的结局总会如期到来。
就象一条奔流的欢乐之河,我们就远远的站在相对的遥远两岸。当干涸的河床里空无一物之时,我们就继续在荒野里游荡,偶然相遇,也只是对望一眼擦肩而过。但如果你仔细察觉,我们的匆匆对望里,有一种相知和期待,象流星,也象火苗,更象风里吹落的白色玫瑰。
深秋的清晨风冷如割。惨淡的日出缓慢而且遥远。长街之上,人罕车稀。我奋力骑着破车往宿舍赶。有清洁工人在一下一下的划拉着,声音富有节奏感,在凄清中温暖着北京的新的一天。
我进去的时候已经开演了。大厅里除了屏幕一切漆黑不见。我深浅探索着摸着坐下,顿时喜欢上了这里的氛围。有黑压压的人头和脸庞在我的前后左右,我们默不作声,看着平日难得一见的美国原版影片。精彩之处,全场齐声鼓掌或者哄堂大笑,我也纵情放声,感到无比的愉快和欢悦。
间或中,会有丝绸从身体滑落,自然而且优美。这时全场一片静寂,人们睁大眼睛默默欣赏,心照不宣。当有激情场面出现时,我总借着那淡蓝的屏幕荧光看着我周围的那一张张聚精会神又会心微笑的年青面庞,我的内心,不知为何,充满了难以言传的快乐和欣慰。我们彼此并不相识,并不关心对方来自何处。但这一夜的共度,秘密的分享让我们友好而且相知,甚至患难与共。随着夜深,更多的人在座位上或情人的怀里沉沉睡去,但还有和我一样的看客,坚守着一份清醒,忍受着时时灌进的冷风,把最后一部片子看完。在这漆黑昏暗的大厅,在淡蓝浮白的光影之中,就这样,又一个周末之夜,终于度过了。
美好的,总是短暂。正如北京的秋天,好象只是刹时的一瞬。当残秋的早雪悄然而至时,我推开窗子,发现对面的房顶,楼间的空地上都已经变白,而天空里,一片又一片的绒雪睁在静静的掉下来。
北京的雪是无声的,令人感动。感动的总会去做一些平日不做的事情,尤其在这落叶未尽的晚秋,白雪覆盖的枝叶象我们的母亲一样,我正是在这样的莫名感动和喜悦里邀请她去了长城。
雪里的长城并非我们想象,强烈的山风把城道上的层层薄雪吹的毫无踪迹。远山逶迤,拖着苍凉的长城缓缓北去,寒松郁郁,山谷无声,我们并立许久,就已经如同多年的故交了。
回青龙桥的路上,我们沿着铁道步行,我们放声歌唱,大声欢笑,还拉着手跑了一段路。在詹天佑像旁边,聚着一群少男少女,似乎互不相识又好象相见如故,已经开始互相用雪球投掷了。我们相拥着,站在旁边静静的看着他们奔跑,追逐,欢闹,投掷,恍恍惚惚的,好象隔了很久的年头和很远的路程。
这时,山坡拐弯处,一声汽笛,浓浓白烟,那辆黑色的列车慢慢的开了过来。
车窗外,有残垣断壁和古代的城堡,在山坡上挣扎着一逝而过。我们相对而坐,说了很多话。其实真实和虚伪一样令人难以接受,我们讲述完各自的往事之后只有不尽的沉默。就算我们可以相互温暖和理解,我们也无法再从初恋把旧事从头经历。
在这样的都市,这样的年龄,我们谁不是怀着一颗受过伤的心走到一处。共创一份浪漫很容易,但再爱一场,已经是千山万水之后的艰难和无望了。
我们从西直门走回了学校,忽的,她弯腰从雪地里捡起一片叶子。说:“你看,它还绿呢,就落下来了。。”然后,一直忍耐的泪水终于流下了她的脸庞。
元旦的前夜,无处可去的人们聚集在由食堂改建的舞厅里面。我看见她和她新交的男友翩然起舞,看到我时她便微笑颔首致意。不知是谁买了很多的气球,在人们的头上乱飞。人们尖叫着,欢笑着,拍打着头顶上花花绿绿的气球,有的飞舞,有的破碎。
钟声敲响的时候,人们围成了好几个大圈子,互相拉着手激动的喊叫,蹦跳,旋转,奔跑。新的一年,就这样的到来了,到来了。我在这狂欢的人流中茫然无措,被冲撞的一直退到了门口。
我走出去,到小卖店里买了瓶酒,回到宿舍把自己灌醉了。我已经无法让自己和别人一样尽享欢乐,我也不能对痛苦有着明确的感受。在秋天歌唱的蟋蟀,总要为它的欢乐付出代价。我似乎大彻大悟又没着没落,我时时刻刻都尽量充实但又十分空虚,我心满意足其实一无所有。但我依旧活着,依旧迎来新的一年,这让我惶恐,让我喜悦。
月光清流如水。我开始习惯了在实验室熬夜,习惯了和计算机面面相对。这万物皆睡我独醒的时候,思想开始从纷乱的感象中凸现出来,逐渐清晰和深刻。熬夜让我有一种逃回自己的感觉。
这时候,有了网络。我开始和很多人聊天。我们相互交流着内心的想法,诉说着感情的苦闷。我发觉很多人都和我一样,生活着,但毫无目的,毫无动力。不乏欢乐,也有希望,但总是不很在意。我们都认真的做着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尽着自己的本分,享受自己的乐趣,但我们只是以此填补时光的流逝,以此静待自我终结的到来。也许这并非禅境,或者这也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深彻肺腑的忧郁和寂寞充斥了我们的年华和生命。
这忧郁和寂寞,网络无法解决。纵然可以在开放的生活里醉生梦死,制造浪漫,内心深处的封闭和孤寂却难以为人所知。就象冬夜里一只小船上的两个光身乘客,他们能够相互理解相互安慰一时相互温暖但他们还是需要一床厚厚的棉被,这棉被保护他们自己的热不被世界的冷所吞去,从而可以温暖他们自己。在这棉被来临之前,他们依旧那样一本正经的玩世不恭,即使忽然结束生命也毫不惋惜,毫不挽留。正如我在地铁看见的冷漠面容,正如录象厅的周末之夜,正如长城风雪中的苍凉,正如元旦前夕飘舞或者破碎的气球。 返回邢育森文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