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碎无尘
无尘是一个女孩的名字。
她的父母在她19岁的时候离婚。她并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都相依为命了20年然后才想到要分开,怎么会那么舍得分开。父亲走后大概是去了美国,从此便杳无音信。只是听在美国的朋友说在那里的街上碰见过,还是老样子,一个人,不见得过的不好。母亲在父亲离开后的一段时间出奇的正常。照常的化装、和朋友逛街、打桥牌,所以让无尘觉得放心。谁都不能预料得到后来的事情。五个月后,父亲离开的五个月后,母亲没有任何征兆的去世。她死于一场意外车祸。死时手里还提着无尘最爱吃的青菜。脸上挂着笑。她要回家做饭给无尘吃。她的女儿,唯一的乖巧的女儿。
无尘似乎秉承了父母的天性。安静,在任何痛苦面前都安静的让人可怕。她不哭,也不说话,默默地收拾父母留下来的东西。碎碎来敲门的时候,无尘尖尖的下巴、近视眼镜后面的那一双善良的眼睛,似乎还带了那么一点点温柔的,让人心痛的笑意。
你来了。无尘继续收拾房间。
恩。碎碎坐下来,有一些的担心。她想让无尘开心。从小一起长的朋友,也是到今天为止碎碎最爱的人,无尘。她不想让她难过。而无尘,却又是那么一个懂事、善良、温顺的女孩儿。她想,这样的女孩儿应该是脆弱的,是需要人来保护的才对。所以她更加觉得担心,无尘不该是这么坚强。
她,毕竟不象我。碎碎想。从小就习惯了没有父母、没有家庭的生活。独自一个人漂泊流浪。而无尘,一直在温暖里,在亲人及朋友的爱里快乐的生长。在我的爱里成长。碎碎看着无尘纤细的背影,柔顺的长发,普通干净的白色羊毛衫和黑色长裤。无尘总是那么美。美的象一朵纯白、带露的百合花。
在想什么碎碎?无尘没有回头,却径直问。从进门你就皱着眉头,还没说一句话呢。哦。碎碎说,我在想你以后...
碎碎搬来和我一起住。无尘背对着一线阳光。母亲生前穿过的一些颜色艳丽的衣服都被装到一只大大的白色手提袋里,床上挑出的几件白色、墨绿色的衣衫随他们自己的姿态躺在那里。随意妩媚。反正这里有这么大的房间。我一个人。
无尘我是说...
不用通知我父亲,我父亲生活的很好。我也会。父亲与母亲的选择,虽然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是我知道他们都是对的。因为他们都很快乐。我不想干涉他们的权利。无尘终于可以放下手中的杂务,走过来,微笑着触摸碎碎的脸。碎碎,你好美。
碎碎无奈的笑。
我还有老师的工作可以做,并且父亲留给我这么大的一层楼,可以继续出租。你要知道在上海房子有多贵哦。说不准啊我的钱可要比你在公司里辛辛苦苦赚的钱还要多啊。
碎碎爱抚地拍拍无尘的脸,丫头!要不要我付房租啊?
当然了。你想白吃白住啊。无尘笑起来有些任性。
哎,还够不够朋友啊。房租也不能少啊。你知道我的开销总是不够花,又是化妆品又是衣服又要烫头发...哪象你什么都不用。
呵呵。才不管!总之呢你要付,最多我可以迟几天收了。
两个人笑。可碎碎觉得还是不放心。
碎碎搬来的时候是星期六晚上。只有很少的几只行李袋。也大都是衣服、化妆品、香烟之类。两个人各有各的房间。碎碎住在无尘隔壁。
卸了妆,穿上肥大的棉布睡袍。碎碎点燃圣罗兰香烟,窝在床上。屋里没有亮灯。觉得只是疲惫。黑暗和安静对她才有好处。这么多年,碎碎一直靠这种香烟的味道支撑。那么多的心灵的苦难,无尘从没有尝过的漂泊不定的滋味,让碎碎看上去有一种和无尘不同的,坚毅的温柔。可是碎碎又不同于另类的女孩儿。即使艰难,碎碎依然不肯去酒吧、夜总会之类的地方混饭吃。碎碎只在公司里做,并且都是一些有名气的跨国公司。所以虽然在混沌的世间摸爬滚打了这么久,碎碎依然还算个清醇些的女子。和无尘一样。没有其它,除了香烟。
碎碎并不知道睡到半夜里无尘会悄无声息的过来。直到无尘纤小的身体贴到碎碎的身边碎碎才从半梦半醒中明白过来。碎碎摸摸无尘靠在自己肩膀上的毛茸茸的头,说怎么了无尘。无尘陷在一束月光里的脸象象牙一样光洁健康。无尘紧闭着眼睛。
碎碎你要记得我是你最好的朋友。我爱你。不管到什么时候。
碎碎一阵心酸。我知道,无尘。你是我最爱的人。我知道。
无尘笑了,满意的笑容。我好高兴我要睡了。
晚安,宝贝。
逛街。碎碎无尘。她们走在上海繁华的街头是一道独特的风景。碎碎喜欢前卫一些的衣服,紧身镶有毛毛边的上衣,还有短的不能再短的皮裙。长靴。打着小卷的长发束成高高的马尾。而无尘却总是固守自己的半长风衣,长裤。虽然碎碎不厌其烦地一再鼓动无尘尝试一下短裙,可无尘就是不肯。说什么做小学老师的,要给孩子们一个健康朴素的形象。她们唯一相似的,就是全都是一身的白色。
她们,都不喜欢黑色。因为她们都希望健康、透明和快乐。
阳光里。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时光静止一般。
碎碎,还记得学校里那棵大树吗。
当然记得。树下埋着我们从小到大的不快乐。相信埋在地下,不快乐就会消失。
在那个小铁盒里,有你的一本心事,我的一本心事。
你的比我的本本厚!碎碎笑出了声。
哪天再去挖出来看看好不好?
好啊。把心事埋在地下!
不管谁先去,都不能看对方的心事。要遵守诺言。
一定遵守诺言。
碎碎下了班已经很晚了。想起无尘会在家里做了饭等。便撂下手中还没敲定的合同往家跑。冲进无尘的房门,碎碎楞了。一个男人坐在那里。无尘便过来介绍,碎碎,他是我们的新房客,叫蓝天轩。以后住在你的那一边隔壁。
叫蓝天轩的男人站起来。一身黑色的装束。让人窒息。
碎碎招呼过了。眼里的诧异有一阵子无法消失。那个男人一样。慌乱之中几次中断和无尘从容快乐的对话。 三个人一起吃饭。是无尘做的。很可口。无尘今天晚上看上去特别的快乐,神彩流转。
碎碎和天轩一起离开无尘的房间。走到碎碎房间门口的时候。天轩终于说,好久不见了...真的不知道两年后会在这里再遇到你。
碎碎不回头,径直用钥匙打开房门。请你记住我们只是刚刚才认识而已。话音未落,碎碎将天轩独自关在门外。
天轩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碎碎的脸。还没看清碎碎,是胖了还是瘦了。
天轩牵了牵唇角。碎碎的脾气,一点都没变。
碎碎没哭。再碰到他的时候。那个温柔、从容、体贴的曾经彼此深爱的男人。有淡淡的熟悉的体香,从他的身上飘到她的心里。不知所措。
总是无尘起的那么早。叮叮当当做碎碎爱吃的火腿蛋炒饭。然后一一敲响碎碎和蓝天轩的门。碎碎又一次和那个男人面对面站着,在静静的走廊里。碎碎低头,面无表情。却又不得不和他并肩同行。你穿白色很漂亮。天轩小声说,为什么不再喜欢黑色?因为我从来没喜欢过。碎碎白他。
无尘象只快乐的燕子穿来穿去。让碎碎还是开心的笑了。
怎么会多了个人吃饭?碎碎故意阴了脸。
无尘看看碎碎,又看看天轩。笑,碎碎别这样嘛。人多了热闹啊,况且我和天轩很谈的来。
我们都可以是朋友啊。
实在很麻烦,其实我可以自己吃的。天轩说。
不麻烦啊。反正都是我来做吗,多做一份而已。无尘笑的象天使一般美丽。
我只是说有一点不习惯。碎碎不得不补充说明。
那开动吧。无尘宣布了!
天轩做电脑平面设计。在家里办公。总是一身随便的黑色套头棉T恤,黑色长裤。都宽宽的,没有束缚,自由的感觉。无尘的工作按班按点,下班要比碎碎早。碎碎在外企的市场部工作,繁忙并且经常无节制的加班。碎碎也喜欢这样忙碌的工作,无暇顾及伤痛。伤口是越舔越痛,越舔越清晰的。这一点不同于其它动物。
下班回家。碎碎常常在无尘的房间看到天轩,或者在天轩的房间看到无尘。两个人很谈的来,也很和谐。其实碎碎是感谢无尘的存在的,可以不给他们单独面对的机会。那样是可怕的。总有潜藏的能力,一触即发。 而无尘,让一切看上去风平浪静。
更重要的,是无尘的快乐。她变的快乐。不再是淡淡的忧伤的快乐。碎碎希望看到无尘的快乐,比任何事都让她感到开心。
碎碎有时候会故意耽搁下班的时间,想给他们多一点时间相处。自己,反正都是坚强的,不依赖任何人。
已经8点钟了。收拾好东西从大厦出来。竟然下起雨来。不大却密密的。秋天的雨都是温柔的让人心醉。公车站旁的广告灯箱,耀眼的辉煌。一行小小的字体打在一个丰腴妖媚女人的胸部:寂寞让我如此美丽。
寂寞,我总是寂寞。
碎碎一路走回去,到了楼下。直到累的喘息。白色的靴子全是灰色的泥点,头发湿湿的,更加卷曲的贴在额头,鼻子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雨突然不下了。伸手去接,真的。抬头,一袭黑衣的,天轩为她撑了伞。
怎么会出来?碎碎还是待理不理的一副样子。只有这样才能不让自己暴露软弱。
出来买些东西。
你的头发...天轩伸手碰触碎碎额头的湿漉漉的头发,让碎碎躲闪不及。
你应该让无尘更加快乐。碎碎拨开他的手,紧走几步。
你是故意晚回来的。
我才没有那么善解人意。无尘是个好女孩儿不是吗。
我知道,是世间少有的善良女孩儿。
所以你要答应我要让她更加快乐。
可以。但是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要问我当初为什么不告而别?
是。
告诉你,因为我想要结束。
只有碎碎知道,她无法给天轩一个稳定的家,那是天轩想要的。她无法给予,只能选择离开。
他们不知道,此时,无尘正抱了一杯咖啡,站在窗前。俯视一切。
无尘还是偶尔会在半夜里钻到碎碎的身边。象小猫一样安静地蜷缩在碎碎的肩头。碎碎在黑暗里张大了眼睛,说无尘,你快乐吗?
恩,快乐。有你和天轩在。
蓝天轩?
是啊,你们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我和他对你谁比较重要?
怎么这么问?
你回答我嘛。
恩...一样重要。
碎碎笑笑,想,迟早有一天他要比我更重要。
秋天一天天走进冬天。无尘和天轩,如同别人期盼的一样,他们相恋了。无尘很快乐,是碎碎见到过的最快乐最透明的无尘。
碎碎有时候会一个人去小学校,往大树下独自埋着心事。
真的可以忘记蓝天轩么?真的不再爱了么?眼泪到底还能撑到什么时候?总是这样的对白。
是无尘的生日。约了几个朋友,晚上约好一起庆祝。碎碎转了大半个下午才买了一件漂亮的白色风衣,知道无尘会喜欢的,因为自己也喜欢。
生日party人不很多,也不隆重,却热闹温暖。无尘躲在眼镜后面的一双美丽的眼睛跳耀着火花,迷人文馨。碎碎叫"我先送礼物给无尘!"无尘在朋友的欢呼声中抽掉淡紫色的丝带,抖出那件白色的衣服。"好漂亮啊!"无尘惊叫。然后温柔地搂过碎碎说"谢谢碎碎。""别太高兴啊,"碎碎说,这件衣服花掉了我半个月的薪水,房租要免哦!""不行,"无尘故意拉长了声调,"顶多宽限你几天!"朋友轰然大笑。轮到天轩送礼物了。他掏出了一只白色丝绒的小盒。朋友们便都异口同声地叫着"戒指!戒指!..."天轩向碎碎望了过来,有一些的尴尬。碎碎开始是愕然,然后躲开天轩的目光。也看着陶醉的无尘,一起喊"戒指!戒指!..."那个白色丝绒的盒子,一模一样,曾经送给碎碎的。里面,是一只铂金钻戒。
无尘在朋友们的叫声里羞涩的打开了盒子。只是一瞬间的诧异。然后无尘还是笑着,拿出了一副铂金耳钉。小小的,也镶着钻。朋友们都愕然。
"好漂亮!"无尘笑笑,吻了天轩。
"是啊,好美。"碎碎也说。于是大家都在说,是啊,好漂亮的耳钻啊。
碎碎记起一直都忘了问,问天轩是不是真的爱无尘。
她本以为不必问的。
回到房间,对着窗口抽圣罗兰。听到敲门。想是无尘。开门,却是一身黑色的天轩。
知道你有话要问,所以来了。
无尘是好女孩儿。
好的让任何人不忍心伤害。
她喜欢你。
我知道。
你答应过我要给她快乐。
我在做。
你应该向她求婚。
我只能尽可能给她快乐。只是因为我没有办法伤害她。
你在说你不爱她?
你也没有说不再爱我。
够了!碎碎转身。无尘才是我最爱的人。你一点都没变。总是那么不温不火,只有善良的无尘才能适应你。而我不能。所以你要珍惜。
天轩走到窗边,径直走到碎碎身边。说,你也一点都没变。然后他拿走碎碎手中的烟,转身离开。
他说,碎碎别再让我心痛。
一个带着慵懒、散淡味道的男人,一个少言寡语却有着深邃眼睛的男人,一个喜欢用黑色武装自己的男人,到底要在她的灵魂深处潜伏多久?!
第二天和无尘一起下楼上班。无尘说,昨天聚会散了后去给天轩送他忘掉的外套。他没在屋里。
是吗。碎碎有一些紧张。我...
好了。走了我要迟到了!无尘在碎碎的脸上迅速地亲了一下就要跑掉。碎碎一把拉住她,无尘告诉我,你爱那个男人吗?
我爱他,很爱很爱。
如果...他曾经爱过别的女人呢?很爱很爱?
恩...无尘想了想,马上绽出了会心的笑,我不介意。
那...我和他,谁对你比较重要?
你还逗,我要上课了!
无尘先回答我再让你走。
恩...无尘转了转眼珠,一样重要。
谁都想不到,那天早上碎碎见到的,是最后一眼健康、美丽灵气的无尘。
早上天轩还喝着无尘煮的香浓的咖啡。
晚上,天轩和碎碎,在医院的病床上看到了苍白憔悴的无尘。无尘在回家的路上被车撞到。
手里还提着两包东西。一包是碎碎爱吃的火腿,一包是天轩冬日里工作所依赖的咖啡豆。好象是宿命。阴魂不散的宿命。
天轩,碎碎。无尘还是微笑。让人忍不住想要流泪的微笑。尖尖的下巴。那么美。
无尘乖,别说话。碎碎握着无尘的手。
无尘笑着摇头,碎碎你要记住那天晚上我说的话。你要记得我是你最好的朋友。我爱你。不管到什么时候。
我记得。碎碎小声地说,抚摩着无尘的脸。你也要记得我说的话哦,你是我最爱的人。
天轩。无尘伸出手。
天轩握住,那么有力。无尘,好无尘,我...
什么都别说,无尘笑。听我说。碎碎,天轩。今生,有你们,我就已经很开心了。你们是我今生最爱的人。你们爱我,我知道。所以,不管做什么,我只要你们快乐。
别傻了,天轩说。声音沙哑,无尘你会好的会的。我们三个还是会在一起。
是啊。无尘。碎碎拌鬼脸逗她,这个月的房租我还没付哦。
碎碎别忘了去大树底下看看我的不快乐。别忘了。
无尘走的时候脸上带着平静的笑容,天使一般纯洁。
天轩流着泪亲吻无尘的额头。碎碎第一次看到这个有着冷淡温度的男人流泪。
无尘走了。似乎都结束了。新的生命又将开始,可是与他们无关。
冬去了春来。
本来应该一切从头开始的新鲜的季节也真的从头又来过了。只是方式太过残酷。
春暖花开的季节。萤飞草长。
一身素白短裙,梳着卷卷发马尾的碎碎,决定在离开之前做最后一件事。去学校,看无尘的心事。
在那里,刨开泥土,挖出小铁盒子。最上面放着无尘生日时天轩送她的那对铂金镶钻的耳钉。
无尘自己到底来过多少次?无尘到底有多少的不快乐?
碎碎第一次读无尘的心事和她的不快乐。
一边读,碎碎一边温柔地笑。小时侯的往事带着泥土的芬芳。
最后一页,最后一句,无尘写道:我很开心拥有碎碎和天轩,真的。虽然我知道,天轩最爱的,不是我。是碎碎。
碎碎心碎。
她把铁盒子盖好,重新埋回地里去。铂金镶钻的耳钉,烧给无尘。
收拾衣物。碎碎离开这座房子,离开上海,离开爱人所生存过的地方,所呼吸过的空气。
留下来好么?天轩挡住碎碎的门口,无尘说过只要我们快乐。
留下来我不会快乐。看到你会让我想起无尘的影子,无尘无处不在。所以我不会快乐,我必须离开。
碎碎别再让我有遗憾。
除非你能挽回死去的无尘的遗憾。
碎碎...
蓝天轩,无尘是我最爱的人,你要记住。
碎碎终于提了简单的几只旅行袋,站在门口,与天轩面对面。到底有过多少次这样的面对面?到底还要有多少次?
站住了。碎碎问,告诉我,你难道真的不爱无尘么?
天轩无语。
碎碎终于离开,擦肩而过。她最爱的两个人。
怎么能够让无尘一个人寂寞?
碎碎的耳边重复着她和无尘那天清晨的那段匆忙之间的对话:
--无尘告诉我,你爱那个男人吗? --我爱他,很爱很爱。 --如果...他曾经爱过别的女人呢?很爱很爱? --恩...我不介意。 --那...我和他,谁对你比较重要? --恩...一样重要。
有眼泪,从碎碎的眼睛里,流转。
碎碎无尘。最终的结局。 返回绿肥红瘦文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