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

  姥姥是在很普通的一天里病倒的。12月24号。姥姥那天下午抽搐的很厉害,然后上厕所站起来的时候头部撞到了厕所边放着的洗衣机的尖角上,就这样,舅舅、妈妈被迅速召集到了我大姨家,待稍做商量后,姥姥便被送往了医院,从那天起,从那极普通而又没有任何征兆的那天起到我写下这些东西,已经20多天了,姥姥便一直昏迷,没有再睁开眼睛。

  当然,在入院以前的那些情景,关于姥姥如何摔倒,都是我们道听途说而已。

  姥姥85岁高龄了,可是身子一直硬朗,食量惊人。她作为一个极传统的中国女性,从大家闺秀到中途破落,然后到孤苦一人养大三个孩子,经历着一个既普通又艰难的一生。可是,姥姥一直都表现着她惊人的生命力。

  姥姥住院的时候,我才真正的嗅到了死亡的味道。即使病房里陪床的病人因为时间的久远而使痛苦变得麻木而遥远,甚至开始互相聊天逗乐,但是我却嗅到了死亡的味道,她正无声无息的弥漫在我的周围。我几乎每隔一天去一次医院,即使姥姥还是一直不好也不坏的昏睡,可是她却仍然能为我暖手。我去了,脱掉外套,便把冰凉的手塞在她的半握的手里,姥姥的手很热,我的手便也热起来了,有时候她还动动手指,捏捏我的手,这点却让我暂时忘了去留意弥漫在周围的死亡的气息,觉得感动起来。偶尔会听到一声尖利的叫声,然后撕心裂肺的哭声咆哮着穿过整个走廊传进我的耳中,我就明白了死亡的使命。那哭声是别人的,象一声尖锐刺耳的鸣笛,划破了整个冬天,恶狠狠的冲出病房的走廊,冲出医院,直到慵懒地弥漫在整个城市的空气中才肯罢休。而其他的人,陪床的家人,或许早就对死亡司空见惯了,他们表情麻木,稍稍侧耳听了一下,便又开始嘁嘁喳喳开了。或许每个人都明白,等待他们的,将是一样的场景,这样的尖叫,这样的哭声,他们总有一天会尝试,会扮演,没有什么大不了。

  而我,为什么会这样频频的去医院呢,表姐表哥中,除了姥姥唯一的孙子常常陪在左右伺候他老人家之外,我便是去最多的孩子了。是的,我仍然是孩子,对于姥姥来说,我只是第三辈人而已。忙于照顾姥姥的,只是第二代人起着顶梁柱的作用,而我呢,只是一个什么都帮不上的第三代人中的一个最小的女孩儿。尽管大姨和舅舅对我的频频到访表示着不屑,我却仍然我行我素。是的,我的性格就是我行我素。我为什么会这样频频的去医院呢,我想,除了我对姥姥的挂念这个原因以外,还有便是因为我是如此强烈的好奇,令人不解的想接近死亡的味道。

  那天是一个星期六,我去的时候刚刚下过雪。路上行人稀少,反而衬出了雪的眩目。医院里的人们还都是老样子,熬了一夜的憔悴的眼睛,护士的白大褂穿来穿去,病房里过于温热的空气似乎有点不怀好意,还有满眼白晃晃的床单、被子。这一切好象都是静止的,只有我在移动,或慢或快。我穿了长长的束腰灰大衣,手腕上挂了一只小小的洋灰纸的袋子。袋子里装着的是这几天来我一直在推敲的朱文颖的《迷花园》。其实我并不明白朱文颖她想说什么,但是我却了解我有着朱文颖一样的心境和思维,所以我不懂她,却也懂了她。我在静止的空间里旁若无人的穿过长长的阴暗的走廊,在最那头,便是住着我姥姥的房间。

  于是我突然间就知道了我来医院的部分原因是因为我对死亡的强烈的好奇。只是在突然间我就明白了,在我到达医院又想到《迷花园》的同时,我明白了这一点。

  还有就是我的心里真的很难过,因为姥姥一直的就这样昏睡着,可我同时也感到很温暖,因为姥姥的不会再大吵大嚷和姥姥温热的手。我已经习惯了化妆,在医院这种地方我知道我不该化太艳的妆,可是我却还是化了很醒目的红色口红。我想,我的口红和苍白的病人,还有每个病人都滴着的点滴,简直就是一种愚蠢的炫耀。

  舅舅和大姨开始为钱而争执了。妈妈终日哭的红肿的眼睛也慢慢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人们已经接受了姥姥病危的事实,我也一样。善良的妈妈终究是善良的,她对于舅舅和大姨的争吵和白眼采取了宽容的态度,妈妈只是一个劲地絮叨着咱吃点亏没关系,咱不沾别人一点光,也不图别人一分钱。我除了对已经花白头发却对我妈恶语相伤的大姨的鄙夷和对妈妈的同情外,我却无能为力。可是我还是为姥姥感到高兴,因为她还有一个真心实意疼她的女儿,一个唯一善良的孩子。

  病房的气息很助于我去接近朱文颖,接近就在我身边的死亡。我是如此厌恶人们自己画地为牢的常规和逻辑,就象我不敢说出口的如此的渴望接近死亡,嗅到死亡的气味。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境界呢,宁静却又隐伏着恐惧,温暖却又暧昧的压抑,死亡的味道就在这里飘着扬着,可怕却又适合人的心情。清静单纯,就象还睡在母亲子宫中里的感觉,安全而没有危险。

  姥姥病情很稳定,惊人的稳定,不见好转也不见得不好。有时候清醒些了便闭着眼睛含糊不清的说着不成句的话。妈妈细听了才知道姥姥一直在说“衣裳,衣裳,走了,走了”。妈妈便趴到姥姥耳朵上说“衣裳买了,买的最好的,放心吧!”姥姥便不做声了。

  我惊奇于这样的事实,难道弥留之际的人都知道自己要走了吗?人竟然具有这样的天性。姥姥的手还是温热的,嘴里还在不停的自言自语,我无法相信人走了,便什么也没了。手的余热,熟悉的面孔,便再也寻不见了。他将不会在这个世上存在,不会在任何一个角落。他的肉体,他的精神,他的一点一滴甚至蛛丝马迹都随着一抹青烟了去无痕了,就好象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实啊。

  那天晚上下班后去了医院,姥姥病房的门口堵了一大圈的人,偶尔还有哭的声音。心中不免一惊。走进才知那是别人的,与我无关。这一大圈的人,红红绿绿,尽是穷人家的模样。原来一位四十来岁的女人,工作的时候突然晕倒,送来后,脑溢血,正在抢救。姑嫂们都来了,可是唯一的儿子和丈夫却寻不着了。人群里有哭的有打电话的有骂的有吵的,好不热闹。我是旁观者,我也庆幸于我只是旁观者,我站在人群里看,融入了红红绿绿当中。我必须声明的是,我是从来不看热闹的,可是今天我却如此好奇,看得如此投入和认真。儿子来了,是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儿,这个男孩来了后便在姑婆的数落声中冲到病房里扑通一声跪在了他母亲床前再也不起来了,据说后来这个男孩在他母亲床边一直跪到第二天凌晨他母亲终因抢救无效撒手人寰。女人的丈夫是在晚上七八点钟才找到的,来了之后其实也没有什么作用,女人最终都没有睁开眼睛向他的儿子丈夫交待交待。第二天再去医院的时候,一切都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人死了,就会和没来过没有什么区别。

  死亡,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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