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落天使(一)
红袖_添乱
传说中,每一颗流星的出现意味着地球上一个生命的终结,它的灵魂升入了天堂。而我,宁可相信,每一颗流星都是一个天使堕入凡尘时落下的最后一滴泪。
我,三十岁,无业男人。
我十二岁缀学,因为家里已经没有人能为我支付学费了。虽然只是每学期几十元的负担。家中除了四面白墙,就剩下年迈的奶奶和尚未成年的我。我的父母在南下时出了意外,走之前他们满心欢喜的告诉我,等他们这趟回来我们家的未来十年就不用愁了,我会得到我想得到的任何东西;之后,他们留下的只是一屁股的债。讨债的人闻风而至,搬走了家里所有值钱和不值钱的东西,最后,只剩下一张床。这张床是我用牙齿留下的,感谢我的父母给了我一副尖利的牙齿!我狠狠咬住那个男人的手腕,像只小豹子。男人不知道是怕我有狂犬病还是突然间有了一点善心,反正是丢下床匆匆离开了。奶奶抱着我抹泪水,我轻轻挣开她慈爱的怀抱。十二岁的我,抓起一件旧外套,像个大人一样走出家门。
一个星期以后,我回到家。奶奶坐在床边。一直看着门。看到我回来,她蹒跚着给我打水、洗澡,拿过我带回的一点菜慢慢的煮,我很愉快的睡了一觉。一个星期以来,我没有这样熟睡过,总怕半夜有野狗把我啃了。
第二天,天微微亮,我再次跨出家门,在桌上放了二十块钱,这是我一个星期捡垃圾和卖废品赚来的。我常常睡在垃圾箱旁,如果能找到一个避风雨的屋檐就是一件幸福的事。有一天,我睡在商场的门口,早上起迟了,保安来赶我,他们冲我喊:“哪来的小叫花子,滚!”
我恼了,“你他妈的才要饭的,老子凭力气吃饭!”瞧,才几天,我已经学会说粗话了。我讨厌别人把我当要饭的,虽然贫穷,可我不需要怜悯。接受怜悯就等于承认自己的无能。有时候我坐在路边思索未来时(可笑吗?)会有过路的人在我面前丢下一角、五角、甚至一块钱,我不得不打断自己的思路,追上去把钱还给人家。后来,我烦了,讨厌看到别人拿回钱时眼睛里流露出的不知是叫惊讶还是赞叹的东西,于是,我不停的颠波,同时也试图找一份杂工。可是老板们都嫌我块头小,怕白养了我。
一个月后,由于我不要嗟来之食变的小有名气(捡垃圾也可以算三百六十五行中的一行吗?)结识了不少孩子,有比我还小的。他们大部分在街头乞讨,有狠心的父母带着的,有被人贩子买来专为此道的,还有故意被弄成残废的,据说这样可以赚到更多的钱。比我大的孩子绝大部分是在社会上瞎混的,小偷小摸、拦路抢劫的都有。我想快快的长成大人,于是,我向大孩子们靠拢,希望得到迅速成长的秘诀。我学到了很多东西,我很聪明。
我依然每个星期回家一次,看看奶奶,给她留一点饭钱。后来,我找到了一份活儿,在一个小饭店里做勤杂,从早到晚的洗碗、洗菜、拖地,老板供我一天二餐和免费住宿,另外每个月还给一百块钱。我像牛一样干着,我认为这样虽然苦,可是总是件正经事,而且有稳定的收入。难得有空时,我会偷老板的杂志来看,我认得的字可不少,想当年我也是好学生一个。我抓到什么书都看,也不知是因为我喜欢书还是我以为书中有长大的秘诀。
该长大的还是要长大的,三年后我十五岁时长到了一米七,还算结实,老板见我块头大了就不断的给我加活。我开始二个星期回家一次。
奶奶更老了,她很少跟我说话。可我明白她的意思,她的皱纹已经证明了她所历经过的沧桑,迷糊的双眼流露的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可是,今天,她的眼光只是空洞,我的心猛烈的跳,我抱起她冲向医院。那个穿白大褂的家伙说先去交手术费和住院费,然后再来。三千块?我上哪儿弄去?偷?抢?大白天的这么急让人逮着了我就救不了奶奶了,那么,只能借了。我回到饭店,老板冷漠的听完我的请求,掐着手指给我算了一笔帐:二年七个月等于三十一个月,每月一百元工钱,我应该有三千零一百的积蓄。掰完手指后他就这么看着我不吭声了,我瞪着他:操!我奶奶不吃饭了?老板起身进到他的房间里,房门在我面前无情的关上。巨大的关门声惊醒了我,我拼命的往街上跑,遇上认识的人就跟人家借钱,可怜我那帮兄弟哪个是存钱的主?最后,我揣着二千元钱回到医院,这里面有一千八是昨天一个兄弟的意外之财,还没来得及花完,换句话说,这叫赃款。
那个穿白大褂的看到我,说“钱交了?”“还差一点,你先给我奶奶做手术,我再去凑,一会儿就送来。”白大褂对我挥挥手,我只好转身又冲出去。我用了最后的办法,我去卖血,得了三百元。又抢了一个小孩子手上的五十块,估计是他家人让他去买什么的。我抢了钱不敢回头直奔医院。
他还是冲我挥手,我没撤,抱着躺在过道里多时的奶奶想给她暖和暖和,她的身体冰冷冰冷的。
我膝头一软给白大褂跪下了,“我求你了,你先给我奶奶瞧瞧,还差一点,我今天一定补上。”
我像捣蒜似的给他嗑头,他不耐烦的看了我一眼,顺手摸了奶奶一下,又翻翻她的眼睛,就对我来了一句“没治了!”
什么叫没治了?
“就是死了。”
我顿时就晕了,不知多久以后醒来,我和奶奶还躺在冰冷的过道里。一个小护士过来对我说,带你奶奶回去吧,人死了要入土为安。
入土为安?埋了?
这也许是我最后能为奶奶做的事情,我感激地看了小护士一眼,抱着奶奶走了。
晚上,我撬了老板的抽屉,偷了几百块钱,买了一副棺材后,把剩下的钱收好。
然后,我埋了奶奶,放了火烧了饭店,最后埋伏在医院的路上,白大褂趴在冰冷的街上,我用一根铁棍对着他的后脑勺狠狠的来了一下,他倒下去后又踹了几脚。看看四周没人,我拿着棍子一口气跑了好远,路过一条河时我把棍子丢了下去。
我坐上了北上的火车,再也没能回到这座城市。我并不知道,在愈见愈远的某个医院里正在为失去了一个年轻而优秀的医生沉痛的悼念,白大褂成了植物人。 返回网友原创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