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墙上的脸

高晓松

                         得意洋洋的前言自述及序跋注批

  终于找到一个借口可以把各种及其他统统端出来换钱,拖鞋袜子也在所不惜。小纸片上
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也不觉得脸红,卖卖卖卖卖卖卖……我结婚了。
  结婚是一个门,原以为是卧室的门,换好睡衣冲过去才发现是一大车间,机声隆隆焊花
闪闪满地都是传送带,墙上没钟没表挂着各种劳模奖状上面有我的大名小名各种昵称反正没
别人。干吧干吧我说,一头扎进火热的生活。

  这就不错了。
  小时候看电影《雾都孤儿》,有一镜头像钢印拍入脑仁儿:孤儿趴在屋顶上透过小缝儿看
见四个大胖子各持一肘子怒吃,桌上还有其他的菜。我晕了,混成那样才叫生活。从那时起,
整个肘子及其他荣便成了我的一个大思想气泡。我顶着该气泡出入各种菜场排腔骨抢西红柿
拉大白菜,我鄙视一切蔬菜瓜果豆制品。每进厨房偷吃只用手指头蘸肉末,偶尔也来点芝麻
酱拌糖但不敢多吃,因凭本每月只二两,我爸眼睛尖嗓门大吼将过来恐要拉稀。那时没有许
多罪行可犯,偷吃肉类便是家庭犯罪中最恶劣的一种了。
  现在好了,肘子何足道哉,你们这儿有什么清淡时蔬?
    “长得还行。”
  直到现在还有人说这话逼着我目光坚定凝视远方,其实人家的意思是说没想象中那么丑。
我不管,在这问题上我最要面子听不得姑娘说别的男的好看,“没我有才呀!”比我有才的都
是丑八怪,没事儿分神肯定比我有成就,我得这么说。我现在胖了,其实我高兴,从前上公
共汽车都不敢抓上面的杠子,人人胳膊都比我粗只好站着干晃,现在胳膊粗了,也没机会上
公共汽车了,  挺没劲的。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很多,不是文化巨人也算文艺小  匠,不是庞然大款也还有车有床
简称车床,没人请我自  个儿也去了十余外国也算有点出身有点学历,最后还娶  了个如花
似玉的知识女性,我咬着被角乐到两点多娟娟  脸蛋儿还真不是一梦。“你幸福吧?”我松开
被角问媳妇:
  
  “嗯!
    这就行了。
  
   在我22岁以前,我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我怀着考研落榜的壮烈心情“参加工作”了,
月薪200元,在我挣过的所有钱里只有压岁钱比这多,所以我像领了赏似的窃喜。每月交家
里100元,心安理得地吃住在家。天不冷时照例去清华草坪和同学旧友弹琴喝酒极没抱负。
原本我认为最适合我的工作那时已因社会进步被取消了,那便是做一个门客,这是我仔细分
析了自己后得出的结论。因我琴棋书画玩牌聊天踢蜃子跳皮筋都颇不错,还看过些野史佚闻,
属于可陪公子王孙谈心或陪嫔妃姬妾玩耍要饭不嫌馊土为知己死那种,必须有人罩着  “谁
敢惹咱俩”喜欢和人潮一起涨落电梯里剩我一人都心慌有话非得找人说有酒非得找人喝。于
是无限向往三千门客吃闲饭最好公子还有三千姬妾其中有个把多情烈女的年代。没戏了,公
子早没了就剩儿子了,这点儿知识文化估计只有说给丫听了。上班时我这样想。
  班上到第三个月时我与两个同事组成辍学生小分队赴成都出差,因大家都是辍学生所以
品质齐刷刷地恶劣,把原本为单位干的活儿变成了自己的私活儿。拍了两个广告,大伙私分
巨额收入6000元并且恶毒地购买大批成都便宜货雇挑夫搬上火车,其中包括金针菇豆苗到北
京全坏了但丝毫不减我们的兴奋与紧张,多少钱呀!顺便说一句,因我脸皮最厚之极,虽然
另两人都辍学于北京电影学院,但谈两广告都是由我导演的。那次经历使我深深爱上了这种
颐指气使的差事。
  2000块钱的顺利成功几乎从根本上改变了我这个人,虽然我从小接受鄙视金钱的正宗书
香门第教育,这种对自己居然能挣到钱的发现其意义之深远大大超过当初发现自己有男人的
本领。我是一个不信佛不信教只信梦的人。在那之前我所有能记住的梦里,我的枪都是假的
怎么打也伤不了敌人一根毫毛反而被打得落荒而逃,最可气的是还跑不快像在月球上半天才
一步敌人一追一准儿,梦里不带投降的于是只好装死。无数次装死后醒来睁着眼悲伤地望着
当时还很瘦的自己。不用看《梦的解析》我也知道那是一种极端不自信的梦,专为没出息的
人设计的。考研落榜后我已认定我就是那种倒霉蛋儿,这梦要永远做下去了。没想到2000
元挣到手后直至今天8年间所有的梦都变成了我是魂斗罗一枪一个有时俩,消灭敌人弹无虚
发,追击时步履如飞还伴有一串串爽朗的笑,醒过来嘴还没合上睡过去还能接着做拦不住了。
以至于我现在做事八字还没一撇就敢跟人吹成了就说怎么着吧,没成也从不脸红,我改主意
了怎么着吧  (我突然想到这毛病我得改)。
  那之后的事可以用“一泻千里”来形容,如果它不是个贬义词的话。我们组织了坚强的
私活儿小分队。成  员鼎盛时达到七八个,全部来自电影学院。上班时无精  打采,私活儿
一来全醒了,人人奋勇个个争光眼睛溜圆  我当仁不让地做起了导演。另一表演系出身女子
做了制片,其实就是给大伙分钱。我们不论岗位一律均分,为此结下了深厚友谊至今遇见仍
倍感亲切,其中那时的剪接海虹今天依然是我电影的剪接,余人也都混得不错,似不提名字
为好。现在想想如果说我年轻时有过什么难忘的经历至今还能让我在深夜感到温暖,那就是
大学时的青铜器乐队,流浪时的厦门东边社自由艺术家群落以及刚工作时的这个私活小分队。
这三拨人互相全不认识,除了我认识我,但我们、我们和我们有着如出一辙的样子:艰苦、
友谊和理想,并且由此衍生了共产主义生活。虽然每次时间都不很长。
  那年年底我开了自己的广告公司,正式结束了短暂的拿工资生涯。从那之后再未领过一
分钱工资倒给别人发了不少。这事有时想起来颇使我失落。
  
  第二年,也就是1993年,我的同学们纷纷毕业了,经过5年正好这5年中国发生了无数
巨变的大学生活。1988一1993,入学时带来的一切,从衣服粮票到信仰格言毕业时已全全作
废。如果说一代人与一代人真有一种叫“代沟”的东西,那我们就正好是那个叫沟的——我
们是“文革”后第一届小学生,最后一届春季入学的学生因此小学上了五年半。我们是最后
一批红小兵和第一批少先队员,是最后一届不交学费国家供养的大学生,是风雷激荡的八十
年代大学校园的最后一拨见证人,是大学草坪上的最后一群歌者和第一批在社会上自谋出路
的新中国小知识分子,我们坚定地认为自己属于六十年代出生的“旁观的一代”,其实有半数
人生于1970年。
  那时我写了《睡在我上铺的兄弟》在我们班毕业聚餐时唱,导致了一些其实我不唱多喝
点酒也会狂流的泪水,弄得我挺不好意思。好在痛哭流涕是清华学生毕业的传统节目,每年
五六月间此起彼伏不足为怪。
  接着便是大地唱片公司来找说是听了我的歌很好愿意出版云云,那之前已有一家公司录
了一堆学生歌其中包括我两首,但找的晚会歌手唱,我愤而拒绝签字卖歌,所以未能出版。
接着有人送到正大唱片但他们认为写的极差“歌就不应该这样写”。我当时开着辆车住着两套
公寓对这些漠不关心继续拍我的广告挣钱。但这次大地唱片黄小茂等亲自上门和我一起喝酒
弹琴唱歌让我深为感动,他们并允诺由我选定歌手。于是,我们青铜器乐  队原主唱当时已
毕业正失业在家的老狼同志闪亮登场。
  1994年的某一天,我与老狼小眼瞪小眼同时冒出一句:“咱火了。”
  我的虚荣心已奔涌而出目不可及于是关了广告公司一心一意做起了我的名利事业。
  
  我的事差不多说完了。再往后基本上媒体都有报道,媒体没有的事我也不能说反正不是
说出来自个儿丢人现眼就是得罪别人还是捂着点好。再往前也没什么好说的。
  本来还想谈谈我的文艺思想其中不乏一些真知灼见为自己辩护又或聊聊文艺朋友其中颇
有几个大腕给自己壮胆再加上自己亲手带出来如今已炙手可热的数枚红星。原打算这些当做
这篇前言及序跋注批的高潮,但翻看前几页发现已足够不要脸的再写下去将令“我们”作呕,
虽然我名利熏心极想炫耀,但毕竟多年厮混于北京市井略知“寒碜”二字写上脑门的恶果。
就此打住,数字儿算钱,僻僻啪啪,勤劳致富是也……
  
  北京
  
  高举有几样今天看来非凡但那时的小男孩人人都会的技能。比如身高一米二的时候可以
骑在二八车上,右手托一个饭盒里装着从单位食堂打来的米粉肉,左手提一暖壶散装啤酒,
嘴含一根小豆冰棍以七公里的时速行驶于小街大巷,拐弯时身子一歪,绝尘而去。比如把一
饭盒米粉肉在家门口吃掉三分之一而不让肉欲同样旺盛的爸爸发现蛛丝马迹。比如把一大把
瓷片儿(马赛克)高高扬起连抓七下或将三大擦烟盒叠成的小长方形们掀到手背上,反手一
抓,正好有一张飘然落地,不多不少,又赢了。比如在建筑工地里躲过探照灯和戴红袖标的
巡夜者将一大篮子钢筋头拖出铁丝网藏好以便第二天去废品收购站卖掉。比如撕下造句本的
几页纸卷成小简装进随手抓来的螃蟹、知了、蚂炸点根儿火柴一烧,边走边吃下了肚。
  高举就是那时候的我,头没我大,但意气风发,健步如飞地跳过街边一堆堆布满铁钉和
圆洞的预制板,钻过一根根口径不一的水泥管子,逃过一个个目光如炬的中年女售票员的盘
查,把一个个烟点烫在胳膊上,把一个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骗至家中,把一张张卷子借来
狂抄(甚至抄了别人的名字交上),把一个个文凭混进兜里,又复在兜里装进些钱,然后出门
上街。按理说这就应该长大变成了我,可高举神出鬼没,我一不留神,他就冲进人海,搞起
了一种叫做生活的勾当。
  高举小的时候经常煌夜苦读,故白天上课时总在睡觉,偏生口水丰沛,泪泊于堂,幸而
彼时饮食粗淡,无肉无虾,口水并无怪味,流到的确良裤腿上回家时也了无痕迹,加上高举
学习尚可,头脑机灵,虽不天天向上,也未天天上当。所以一干人也不去管他。
  这一天高举刚卖了昨夜搞来的一篮子钢筋头儿,怀揣五元三角七分钱巨款,于古文课上
淆然睡去,梦见自己携一米姓大队委(该大队委员乃全班瞩目之小美人)骄至老莫餐厅,选
了一根豪华大柱边坐下,对朱大队委说道:  “我爷爷有的是钱。”便吐气开声,要了一份奶
油烤杂拌及一份罐切牛尾,然后向朱大队委介绍起这两道菜的好处,正说得兴发,服务员阿
姨要求付钱,共计五块五毛钱。高举大窘,暗骂自己全校速算第一居然将两位数加法算错。
彼时用餐者极众,门口尚有排队等座者,齐齐向这桌看来,高举几被目击至死。朱大队委善
解人意,说道:  “要不咱们去新侨吃吧,做的比这儿好。”高举正待起身,忽觉下体微凉,
低头一看,要了亲命,下身只着一的确良小裤衩,竟将裤子忘穿。于是强做笑颜对朱大队委
说道:“既已流了这许多口水在桌上,不如就在这儿吃吧,这儿的面包果酱也不错,就当在莫
斯科时间吃了顿早餐。”然后坚定地望着朱大队委,不去看服务员恶毒的笑脸。   “高举!”
  一个小护士站在化验室的门口,喊着手中的化验者名单,面前高低参差排着一队面色蜡
黄手擎一小盒待验大便的男女。排头一个目光呆滞一看便知是个智障者,该傻子听得护士喊
“高举”,又见望的是自己,便将手中大便高高举起。小护士看了看他,见无反应,便又大喊
道:“高举!”
  彼时高举已连口腹泻,在化验室排队时不堪忍受,又出现在医院厕所里蹲着,自然不会
答应。傻子闻声便又脏起脚更高地举着便盒。   “高举!”
  护士厉声断喝,傻子慌忙拽过墙边长凳,站上去高举便盒,忽然高举疾奔而至,大喊一
声:“到!”傻子闻得  “倒!”便一翻手,将一盒病屎全数倒在高举的分头上。
  高举忽地惊醒,躺在床上暗自盘算:梦见屎了,要发财了,更何况病屎乎。于是翻个身
便欲睡去,翻身时脸贴在枕头上有一点湿,“这么大了还流口水”,高举想着,心满意足地睡
着,腾俄中忽然想起小时候的那节古文课。
  高举在那节古文课上被老师喝醒,下意识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全班一阵哄笑,高举怔
怔地望着老师。
  老师:“你说,刘兰芝为什么出走?”
  高举:“是她妈逼的。”
  老师:“你说什么?”
  高举:“是,是小吏他妈逼的。”
  邻排一姓丁名小力者立时回击道:“是你妈逼的。”全班哄然大笑,这时下课铃骤响,众
童子齐刷刷拽出饭盒,教师朝指高举:“你到我办公室来。”
  一个半小时后高举回到教室,饭点已过,但高举心中装满老师殷殷期望,并不觉饥饿。
彼时众童子围在高举桌边指指点点,朱大队委正拿了张白纸画着什么,见高举过来,便亮起
手中的纸问道:“高举,你看这是谁?”
  高举望着该纸,只见上面画的是一个人脸的侧面,乃一笔画成,圆鼓隆咚,甚是古怪。
但高举自幼便有甜言蜜语之能,于是脱口而出:“你画得真好。”
  众童子一齐暴笑,闪出一条小路,高举走到桌前一看,不觉脸红及颈。原来自已桌上居
然也有这么一张脸,乃是由已干了的口水印子勾成,想必是睡觉时梦见老莫的奶油杂拌,津
液大生所致。高举嘴里喃喃道:“这有什么,谁没流过口水呀。”伸袖子便擦,正是无奇不成
书,那时高举便使出吃奶的劲却丝毫擦不去了,想是那老莫号称北京西餐之冠,因之而生的
口水格外粘稠,便如 502胶水一般。高举当时灵机一动,拿出书包挡在上面。但从此这张圆
鼓隆略的脸便现于世上,因其无法擦去,故而数次调座儿,谁也不要那张桌子。高举陪它度
过数年在蒋光阴,毕业那天忽有所感,在那张怪脸旁刻了两个字:“模样。”
  
  “模样。”
  第一个叫我名字的人是肖雅,其时该女为考大学刚刚从外地转来这所著名的根儿中,长
发及肩,亭亭玉立,有一帘儿我喜欢的刘海儿,坐在角落里推一的一张空桌前,很仔细地擦
了擦灰,便发现了我。
  肖雅和我邻窗而坐,操场上天天踢球,尘土飞扬,因此她天天早上都要擦桌子。这天清
早,窗外朝阳正暖,晨风徐来,肖雅擦毕桌子,突然做出一惊人之举——伊以手柬发,倒过
头来,一下子就贴在怪脸上,然后动也不动,望着窗外。
  那天早上,我潮湿的心里长出了第一个蘑菇,彼时我未经世事,不知那物叫做蘑菇,便
当是鲜花一般怒放开来。肖雅的脸暖如朝阳,鼻尖碰着我的鼻尖,吐气如兰,风吹开她年轻
的领口,露出一种妙不可言的模样。
  一群人在我面前大声寒暄,坐下叫酒。这时我正在仲春时节的一根电线杆上,脸前是一
片三里屯酒吧街的黄昏景象:街边人行道上弥漫五颜六色的阳伞和五颜六色的桌布。这群人
或长发披肩,或胡子及胸,坐下时一人忽然指着电线杆上的我说道:“你们看,这就是北京,
电线杆上都有现代艺术。”众长发瀑须者齐齐抬头,口颂“模样”二字。我顿时兴味索然,想
起肖雅晶莹的泪水。
  那天早上。
  我觉得已渐渐被肖雅脸上的温热融化——逝者如歌,我想,口水毕竟是口水,经不起春
日秋阳,无关乎擦与不擦。正自愁肠百转之际,一滴热泪落下,以一种叫慢动作的姿态在我
脸上溅开,“这不是我的”,我对自己说。
  第七滴眼泪落下时,上课铃终于响了,肖雅迅速直起身,擦擦眼睛和桌子,整了整领口。
温暖虽然转瞬即逝,但我终于得善其身,续存于世,并且从此坚强异常,酸碱不侵,PH值永
远为飞。
  从那天中午开始,肖雅搞了一种叫写信的勾当,每日一封,直到高考临近,共计61封,
寄给外地某三中一钱姓理科生,其间收信不下百封,半数以上是那厮回的,其余来自各年级
男生及一位青年教师。该教师用毛笔写信,文辞隽永,除此之外的信一律胡言乱语,令人发
指。
  肖雅在大学读新闻系时一直主编系刊,估计和那一阵恶补写作有关。几年后我再见到她
时伊正躲在一片拆迁废墟里烧信,其时我正在一堵墙上紧挨着斗大的“拆”字,伊烧了整个
一个黄昏,熏得我呛得我好不难受。最后,伊例行擦过眼泪,站起身突然看见了我,眼露一
种玄妙的神色,有点儿浮生若梦的意思。
  那年高考时教室里换了一伙人,全是属于来迎接打击的那种。一个大眼镜坐在我面前,
费了两天四科八小时的劲往我脸上滴汗,恶心!第三天教室里少了一半人,“大眼镜”也没有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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