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自言自语

第一章

  我习惯我在轮椅上生活。

  当然我觉得自己比大多数人幸福,我只是肉体残缺。我要说只要阳光照耀到的地方,就有着我涂抹的一道光彩。

第二章

  当我从某个高度跌落的时候,我听见西安整个城市的嘲笑的声音,在最近的地方,是一家工人俱乐部,其实也就是一家网吧,上下两层,有三百台机子。冷静曾经和我探讨过--现在的古惑仔和古惑女现在都改上网了。

  后来我想,其实这中间不过是一座楼房到另一座楼房的距离,从福建东山岛的延风楼到达他在西安的公寓。尽此而已。

第三章

  就象我曾经说过的,延风楼不过是东山第一中学的女教师宿舍楼。在以前,我对女人的分类是已嫁的,未嫁的。从这一点来说,我和薛飞完全两样,他常常说的一句话,嫁了又怎么着,没听说过离婚吗?

  我想也是。现在我对女人的分类更加直接了,一种是怜悯我的,一种是不怜悯我的。

第四章

  在这一段日子,我忽然对老虎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当然和“女人是老虎”这句俗谚无关。

  我记得布封曾经说过“对于虎这个名称的错用,我觉得最保险的办法莫过于制订一张比较四足动物的详图,将此表划分为:‘一。欧洲、亚洲、非洲的天然本土动物,在开拓美洲之前没有发现过的。二、美洲的天然本土动物,而在其他老大陆上从未被发现过的。三、在新老大陆都存在过的,而不是人为带去的,应被视为新老大陆共有的动物。”

  我理所当然的对此保持怀疑。

第五章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出生地,就象尚雷诺(JeanReno)出生于“北非谍影”中的迷人都市--卡萨布兰卡一样,而我出生于福建东山岛。

  我象了解尚雷诺一样的了解自己的一生,尚雷诺和其它寻梦的小伙子一样,打过一大堆零工,卖乐器、算帐、开车,尚雷诺甚至为了在免税店做事,去学了一阵子日文。终于尚雷诺在结了婚后,遇到了他生命中的第一个贵人,剧场老板佛拉蒙。在佛拉蒙的剧场表演,让尚雷诺开始了比较稳定的表演生涯,也让他结识了许多巴黎表演界年轻一辈的人才,甚至德国导演文温德斯也常到剧场看他表演。

  我是则是自从遇见薛飞之后才开始正正经经的写小说的。

第六章

  薛飞说人生本来只是一种假设,死亡或者爱情种种名词从来是出自我们的想象。

  我知道他的意思,他不是不承认这些东西的存在,他只是在怀疑死亡是我们所想象的死亡,爱情是我们所想象的爱情。

  是的,窗外歌声如仇,涛声如怒。

第七章

  现在。

  我倚着窗口看着操场,看着薛飞和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子无拘无管的踢着毽子。

  夕阳顺着操场白线到达他的黑亮的皮鞋,我不禁笑了起来。

  他带了两只鸡翅上来,还有一瓶酒。

  我捧起酒杯--真是寂寞啊!

第八章

  感官是有待学习的器官,我总是这样认为。我的意思是我的眼睛常常使我产生错觉。特别是在我读书的时候。

  我可以由武侠小说“猴子偷桃”这一下流的招式联想到女人的胸脯,联想到周穆王西巡,联想到西王母。我想这个远古的故事之所以流传不只是因为他的古老,不只是因为和女人有关。

  他是一种道德价值上的隐喻。

第九章

  当我辗转的从轮椅上掉落下来。我无助的看着书桌上的鱼缸,鱼缸里的游鱼。

  薛飞把我扶了起来,然后看着我书桌上的小说。

  我希望他通过阅读进入我的世界。

  他说--又给那个女孩子的情书呢?

  我感激他把我当成肢体正常的一个人看待。

第十章

  有个医生常常来看我,她问我,你还在找那只猫吗?

  她的左手放在我的胸口,探视镜是她手的延伸。

  她常常顺着我的目光看着楼下的操场。

  操场里常常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第十一章

  我需要睡眠。

  很长一段日子,我一身冷汗的在冬天里等着自己被梦惊醒。

  然后我一个人整晚睁着眼睛听着窗外不息的风声雨声。

  然后我象一只老虎在可怜的花园里沉重的呼吸。

  我自己也害怕自己,我告诉薛飞。

第十二章

  我从年少时起就对柜子充满了好奇心,在我心里,柜子无异于藏匿与拒绝。

  我久病的床前放着一个柜子,上了锁的。

  它是上了锁的柜子,一关上钥匙就遗失了,再也找不回来了。那把钥匙不知道藏在谁的手里,关着的柜子里面是一个无情的世界,再也不能由得人打开去看看里面藏匿了什么东西。

  医生说,你越来越有着自闭的倾向,这很危险。她用眼睛冷漠的告诉我,她不想我这样。

  这个时候薛飞走了进来,他一脸笑容,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一阵激烈的咳嗽使延风楼的整个夜晚醒了过来。

  薛飞为我披上衣服,抱着我下了楼。

  在操场上,一对对恋人遥望着星空喃喃自语。

第十三章

  不管怎么说,冬天慢慢的变的温暖了,我象个君子一般踱着四方步的克制着自己文字里流泻出来的激情。

  当我看着薛飞和医生推手一般进退有据谈着恋爱,而我只是个旁观者,我被自己眼鼻五官以外的一种感情所摧毁。

  墙壁笑着告诉我--这就是嫉妒。

  然后我看见一个毽子飞进了我窗户,毽子说,我的主人就会上来了。

  我打开门。是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

  我转过轮椅,一脸笑容问--你叫什么名字。

第十四章

  薛飞轻快的脚步告诉我一个前往地震台的假期。他说他到车站的时候,火车上已坐满了旅客。他在各节车厢里都寻找遍了,想觅一个座位。但找来找去,只在最末一节车厢里,寻着一个空座,薛飞迟疑了半天,才决定坐了下去。我正想着,这些熙攘的旅客。薛飞说他从一个车厢探出头的时候看见车站有个大铁笼子,大铁笼子里有一只懒洋洋的老虎。老虎旁边有几个懒洋洋的饲养员,穿着蓝衣服。

  我也懒洋洋的对薛飞--我知道了。
  
第十五章

  为什么缓慢的乐趣消失了呢?以前那些闲逛的人们到那里去了?那些民谣小曲中所歌咏的漂泊的英雄,那些游荡于磨坊、风车之间,酣睡在星座之下的流浪者,他们到那里去了?他们随着乡间小路、随着草原和林中隙地、随着大自然消失了吗?捷克的一句谚语,将他们温柔的闲暇以一个定义来比喻:悠闲的人是在凝视上帝的窗口。

  我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长期的睡眠不安,使我眉毛低垂,眼眶深陷,脸色不安。我已经堕落到只能为一个小女孩开门的地步了。

第十六章

  小女孩每次来都小心翼翼的说--我喝完这杯水就走。然后她小小的圆眼睛在我这个宽宽广广的天地,高高的延风楼,小小的柜子里转个不住。

  我看着他花朵一样盛开的脸庞常常的想--要是有天她长大了,漂亮了,还会记不记得我,记得我这个坐在轮椅上的人。我甚至天真的想到她可能会嫁给我。这让我象一个小孩子。

  终于有一天,我鼓起勇气,问,你为什么天天来。

  小女孩子说--我喜欢鱼缸,喜欢鱼缸里面的水,喜欢鱼缸里面的石头。

第十七章

  薛飞说我要去福州了。他用食指不停的敲打着鱼缸的边缘。我听得见他心中悦耳的声音。

  我和我的轮椅还有一面窗户作为他的背景。

  薛飞说--大城市的地震台当然比小地方好多了,而且有更多的机会。他想听到我的祝福还是在流露对那个医生的恋恋不舍。

  我的手亲切的抚摩着我的腿部,虽然它毫无表示。

第十八章

  小女孩子说很多年过去后,操场里的老虎不见了,鱼缸里的石头还在,我学会了喝酒,一喝酒我就很容易惭愧并且脸红。最后,你猜?

  猜什么?我慢慢和着她的脚步踱下楼。楼道光亮的象一座美轮美央的皇宫。我已经能够熟练的运用我的拐杖。

  --我成为了一个医生。一个女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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