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寻或捉迷藏--游戏的一种(下卷)

  下卷

  《有时曾住》

  第一节:徐锦端--我只见到十三棵树,六只羊

  南方的城市正在倒霉的多雨。

  看来我不得不认识高泉德了。

  高泉德住在河之岸,水之湄。我想象到一地摇弋的蒲公英或者其他一些非常婉约的东西。

  在我的脑中来回移动着一些散散的片段,不是回忆,而是如同某些新诗的意象无意识的堆积,又可能正如新诗意象无意识的堆积里有不可捉摸的底蕴。

  我知道高泉德不会双臂张开的迎接我的到来,我还是有一点淡淡得失望。

  在山坡上过来歌声正沿路记取我的脚印,我这极小心的小女子在小心的默记着来路的风景。

  十三棵树、六只山羊,还有不可计数随风俯仰的野草。

  对于高泉德的印象肯定是不正确的,我的职业已使我对每个必须面对而又素昧平生的人在脑中有假想性的凸现,可能,这也是大多数人的习惯,我本无须为了我的职业去某名的骄傲。

  此刻我假定高泉德倒三角金字塔式的头颅,也许这是受到十七世纪吉卜赛人《颅骨学》一书的影响睿智者将命中注定在外表上自有其形征。

  鼻梁扁平,毫无疑义,亚热带地区多属于蒙古人种,我也是如此,双眉忧悒的低垂,深受宋词毒害的我深信着这就是才子之所以成为才子的必要条件。

  敲门良久,无人,我更涌起了思古之幽情,只恨没有一个小孩子跑来应景: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

  我渭然而返时,从山上可以看到这个城市最高的楼宇,七十二层的兴业大厦,我发觉我的头发湿漉漉正走过雨中。

  晚上,我在香城宾馆的住宿表填上了我的名字--徐锦端。住宿表也提醒了我,今天是1997年1月28日。

  第二节:洪银河--为了逃避鞋子和石头,我登上了火车。

  最近这一段日子,我的疑心病使我坐立不安,兼且面如土色,当然也不可避免的血压升高。

  坐了一夜的火车,不断穿过的隧道给我阵阵黑暗,我喃喃自语的寻找着自己的名字以重温自己的信心。

  --我妻子有外遇了。

  我知道,我的妻子在大学时代便谈过恋爱,对象当然不是我,是个南方人。新婚之夜前我几乎不无沮丧的准备接受一个现实--我永远将站在世俗的街道上收容观众对我的爱戴,我脚下穿的是一双破烂的鞋子。事实上我最后松了口气,这个假想没有出现。

  今天我一大早在饭桌边看见妻子留给我的一张留言--我到南方香城去了,另我抽紧的是下一句--看好孩子。句式的简短足以纵容我的想象力,但,且慢,记得某位名人(可能死去,可能还在世,也可能是我)说过,想象力是以真实为奠基石。

  这块石头如此沉重,不,是接二连三的石头落在了我的心上。

  我还没有下定决心之前,妻子工作的报社的同事江帆打来了一个电话--“高泉德说不希望你去打扰他,你还要去吗?”可能是由于电话的故障,话筒的声音曲折而难产,最终对话的双方放弃了努力。

  我在妻子的床头柜上找到一大叠关于高泉德的剪报,他妈的,比我当年收到她的情书还多。

  从剪报的数量上分析,高泉德绝对是一个恐龙级的角色(对我而言),换一句在市面上流通现成术语即“成功人士”,在一目十行的披阅中我妒羡交加的咬牙切齿。

  高泉德,生于1973年,卒年不详,初中毕业,无正式职业,曾烧毁自己的一切证件,如身份证,户籍本等等,以至在一次计生普查中被拘留十五天。现居于香城市郊的一处山坡上,种活十三棵树,驯养六只羊,除了对电力照明有所依赖之外,他的生活习性唯有畜生和现代隐士比较适合他。他的五项发明救活了香城几个濒临倒闭的企业。他从未对他的发明进行专利注册,甚至拒收报酬,他唯一的要求便是在市图书馆借书时无须出示证件。购书的款项一律由他救活的企业支付。

  在高泉德的成功面前,我痛恨日常起居消磨了我的壮志雄心,痛恨机关单位的无所事事使我碌碌无为,在痛恨之后天蒙蒙的下起了在室内分不清的是大雨是小雨或细雨。

  我安排了儿子到他奶奶的家里玩几天,义无返顾的登上了前往香城的火车,上车前我才想起忘了向单位请假。

  我关上了腰间的BP机,这个动作使我和所居住的城市不论是在精神上还是在肉体上有了一次实质性的短暂的别离。我牢记着我踏入这城市的第一天的第一句话里明显的流露出强奸它的欲望。

  第三节:林东升--看来我不适合做选择题

  我气得几乎把电话踢出办公室,想象它在空中如家中的波斯猫在空中有着大弯腰,向后打几个后空翻,身为兴业大厦的业主,兴业集团的董事,我无法容忍北方边城一个城建设计院对我斥资千万的明苑花园的设计图一拖再拖,更孰不可忍的是那个负责设计明苑花园的主设计师洪银河去向不明,查无此人。

  明知道窗外雨不大可能同时下在北方,我还是气吼吼的大骂--淹死他,淹死那个王八羔子。我一点也没有想到,洪银河正是当心成为王八羔子而来到了香城。在我骂他的时候,他刚刚下了火车站,在站前举目四望便见到兴业大厦四个硕大的金字。

  我的女秘书郭艺走了进来,递给了我一份我早忘世上还有一种笔写的信函。我连连跺脚的喊着杀了他,杀了他,郭艺见怪不怪的看着我!嗨!我的脾气也自然在这间关了空调的办公室里。

  高泉德,这个没爹生,没娘养的野兽派发明家,竟然向土地局投诉我滥圈耕地,我用尽我老家的一切方言,骂人也真只有如此才解气。好比我叫的小姐,绝不和洋妞搞七搞八,不是国产至少也得是出口转内销。

  --明苑花园可是我一生的心血。

  我在旋转椅来回旋转中琢磨高泉德这个人物,又拈起他的来信,想起自己上次见到高泉德是在一次商品交易会上,在推拉门前,一个病夫有力量的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当时郭艺告诉他,那人就是高泉德。我叫郭艺递了一张名片给他,他只笑笑的摇了摇手,临走时他走过我的身旁,不经意的向我说了声--对不起。

  回忆往往有错误的变形,我脑中关于高泉德的面孔至少有四五个大同小异的模板列队供我选择。

  为了避免这种我从小学到大学一直力不从心的考试题型,我叫过郭艺,--你看着办吧!

  第四节:最后要找的一个人

  我一个人在路上心事有无中浩渺的追寻着久远的歌谣,这歌谣的旋律我是已淡忘,歌词却渗入了我的骨髓。

  歌词的题目我已忘了,歌词的大意我也忘了,可能还有一句对我很重要。

  --最后要找的一个人。

  无疑义的,这是一首情歌,节拍必然舒缓,充满了末世情怀和感伤。

  这时候,街上雨渐渐得温和了起来,漫过了我的头发、眉毛,滴在了我的眼睛,所以吻我,使我眼圈发黑。

  这一刻里,我要忘记,忘记我的姓名,当然这很不容易。

  回家的路上,我如常的纵容自己的温故而不想知新,这犹如当你习惯了一本书的语境,你便会消失了在书中寻找出新的东西的兴趣。

  温情在心中蔓延,是因为一个女人的到来,我失去了辨别她年龄的能力,我想。

  是一本日记在手上摊开--1997年1月28日,今晨有人来访,我不在。

  可是,她向着我招手,于是,我的心在跳。

  我一定是一直等待他的到来,我想。

  雨后的小径有通幽的玄妙,我们一起谈了许多我一直在想却总是表达无从的话题,其时我的口才以排山倒海之势汹涌,我不知其所从来。

  她的眼睛有黑宝石的光泽,我愿是她睡眠起暗失怪的一粒眼垢。她的嘴唇有玫瑰的艳丽,我愿是她妆台备有口红的一抹。

  她矜持的微笑而使雾蒙蒙的绕在我的身周.伽陵鸟在我此时此地的概念里轻呦,我的笑如山谷的回声般默契。

  她笑着告诉我,说我家门前有十三株树,六只羊还有遍地青青的草,她上次来过,我也轻轻的在心里说,是的,你前生来过,今生只怕也是暂过,河之上游,我将久居,爱人横指唇前,将逸散一夜的香气。你覆枕而眠,明日的枕上必有盐霜。

  在门口,我们敲门许久,主人不在。

  她说她今天来采访一个人,她叫徐锦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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