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之素颜(2)
第二章
我的奇想随水流驰骋,我想象到河流经过的光怪陆离的景物,不多一会,我的想象将用尽了,但它还在驰骋,不停的,终在渺不可见的远处失了途路。
--歌德《少年维特之烦恼》
“先不说你们对作文题目的理解和把握,单就文字而论,错别字前仆后继,你们心不在马,我呢?莫名其抄。在我手里还好,只判你们一个死缓,真到了考场上,不要又来向我哀号‘取义成仁今日事’,当然如果同学们‘牺牲我一个,幸福十万人’的情操坚定不移的话,那又另当别论。”江帆叫过语文小组长发下上次的作文,看着讲台下嘘声一片的一张张面孔。她心下也是一片惘然,因为自己是新老师,不得不当一年班主任,对别人那是求之不得,对她却是一种折磨,高三(5),文科快班啊!大考三六九,小考天天有,她只觉得自己的担子好重。江帆心里堵得发慌,心中有无数个小人在喊,每个小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她走到窗边,看楼下树色皆新,只在这料峭秋寒里,仿似染了恹恹的症候,看了喜欢,却让人察觉这喜欢没着落的虚悬着。
“江老师。”年段段长郑旭光站在门口向她招手,他脸色有点尴尬。
“这是丁小桐同学,经学校研究决定,现在安插到你们班上,”郑旭光指着身边的一位少年,“江老师教学一向细心严谨,对待学生就象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这话却是向站在丁小桐一旁的年轻人说的。
后来在办公室里,郑旭光向江帆道歉,我这也是逼不得以,本来丁小桐表现不佳,应该分配在慢班的,可是你知道出了这种事,学校也为难。你,你不会为你的男朋友出气吧!当然,我说笑而已。
“江老师。”丁小桐面对着江帆,这学校不大,故事不多,而做为高三年的学生,不知道江帆和洪宽两人情人关系的,除非眼盲心瞎。--这个婊子--他恨得牙痒痒--他总算明白烈士们为什么会咬唇出血,那多是给憋的,象便秘。
“欢迎你。”江帆有雨过天晴般热情的回应,一颗心暖暖得如雪莲的胚芽在捱过冰川纪之后又重焕发出活力。“今天上的是作文课,你带了作文本子来了没有,没有的话,先到下面学校的小卖部买一本。”
“谢谢老师。”丁小桐转身下楼。
“江老师,你看着办吧!我还有事情,这位是丁小桐的家人,有什么疑难的可以沟通一下。我先走了。”郑旭光道。
“不,我只是丁小桐的朋友,陪他过来而已。”站在一边的年轻人一直微笑的看着江帆。
“没想到吧!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等着郑旭光从楼道走廊消失,那年轻人高兴的说。
“相逢不如偶遇吗?”江帆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文散,心中升起了隐隐的不安,可这不安里又夹杂着一丝惊喜。便如玩火的小孩子明知火的害处,却禁不住好奇心拨弄着。“对了。你怎么会来。”
“小桐也是我的学生啊!他现在跟我学画画,今天我呢?也刚好完成了一幅广告,想出来走走,又无处去,”文散管不住兴奋的说道,“就陪着他来走走看看。呵,倒没想到你是个老师。做你的学生有福了,恨不得晚生几年,也来聆听你的教诲。”
江帆唇角动了动,想说--那你以为我是干什么的。
(又病了,真讨厌,肚子疼的厉害,膝盖也在隐隐做痛,明天可能会下雨,全无办法可想。只好又停笔,不,停键盘了。)
(--还真下雨了)
文散热情的邀请:“有空吗?下午一起走走聊聊。”
“下午吗?我还须刻一份考卷,”江帆很自然的加上一句,“毕竟是高三。虽说教书只为稻粮谋,也不能误人子弟。说说小桐吧!我是这一班班主任。”
“行,顺便也了解一下我。”文散说起丁小桐和他学画画也有两年了,小桐的母亲死的早,他老爸在华福酒店下面开着一家快餐店。而文散三年前画院毕业回乡,家居困顿,又要赡养双亲,只好暂停手中的画笔,其实他当时对绘画有点丧失信心,一年中换了四五种工作,还好遇上丁泉,也就是小桐的父亲,他和文散的父亲是老战友,丁泉唏嘘良久,打听的实在--文散是画院的优等生,而他自己的孩子丁小桐自从姐姐死后,伤心之余更加顽劣散漫,所有的正当爱好只除了天生对绘画的痴迷,丁泉转了个念头,把自己在县城里一套久不住人是老房子无偿的租借给文散作为画室,条件就是丁小桐拜文散为师学画。文散的生活才渐渐的安定下来。
丁小桐在文散身边两年,起居都在一处,有了明师点拨,于绘事一日千里,他在绘画吃的下苦,一个教的严谨,一个学得认真,有了绘画这个共同的语言,两人虽不是亲兄弟,倒比亲兄弟更亲近了几分。
文散叹了口气,道:“小桐的性子倔强,他要是循规蹈矩的时候,我反得提老半天的心,他便是在外面吃了苦头,回来也是一声不吭。”江帆道:“也不然,我想只要我们的教导得法的话--这话说得我们好象是同谋--孩子再坏也坏不到那里去,再说这次打伤小桐,是我男朋友的不是。”
“你真有男朋友啊!”文散有点失望,这话险险脱口而出,丁小桐已买了作文本回来了。
丁小桐在上楼前,抬眼望见江帆和文散言笑晏晏,心念一动,一缕笑意由心上到眉间,站在江帆的面前,他怯生生得问:“江老师,我能进去吗?”他佩服着自己的演技,要迎得尊长的喜欢,最后的方法莫过于提醒他们在自己心中的重要性,莫过于在他们面前表现得既敬且畏。展示自己弱小的人从来就是为了麻痹敌人的注意力,于现在,江帆正是丁小桐心中的假想敌。
“第三组有个空位,你就坐在那儿吧!”江帆转头向文散说道:“我还要上课,有空再联络吧。”她知道自己的笑容很矜持,她总是无法抹去初见文散时,文散死死盯着她的眼神,那眼神似阳光一样放肆的探射她心中最阴冷的角落,便给她暖意,然终有被侵犯的感觉。
这两节的作文课显得冗长,对于丁小桐而言。丁小桐不时抬头扫视自己的新环境,更重要的是他必须引起江帆的注意力--妲己㈠--他在心中恨恨的咒骂。
作文的题目很简单,写一篇八百字的记叙文,《我最难忘的一件事》,丁小桐看着左近的同学皱眉咬笔,暗中冷笑:“快班的学生也不过如此。”这次他转到高三(5)快班来,旧日同学都羡慕他因祸得福,他却大不以为然,慢班的老师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反能给予他一个自由的空间,偶尔的旷旷课。
江帆坐在讲台上刻着明天的考卷,不时打量着丁小桐,见一节课流水过去,他却好象一字也没动,不禁奇怪,想着他该不会有抵触情绪,便近旁轻问道:“怎么,身体不舒服,还是刚来不习惯?”。
“没,老师,我在打腹稿。”丁小桐象知觉刚舒息过来一般。
江帆翻开他压在桌面的书,杰克·伦敦的《马丁·伊登》,她拿在手上摇晃了一笑,“你好大胆子,不过这是一本好书。”她自信这话里恩威兼施,“但最好现在别看,我知道你报的是艺术类,就考几门文化课程,只是影响同学,会动摇军心哦。收起来吧。”
“是!”丁小桐有点意外。
第二节课下课铃响,江帆见丁小桐也没走动,孤零零的一个人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头枕着双臂,眼睛郁郁的望着窗外,额头上的伤痕清晰可见,这伤痕虽不是她打的,可她终有抱愧于心的感觉。她忽然想着丁小桐其实很象自己,她父亲是军区的指战员,每年部队一调动,她就换一所学校,她每到一个新学校,也似丁小桐这般郁郁不乐。她想着是不是走过去,又想着怕不知从何说起,算了,还是刻完手中这份考卷吧!
丁小桐呆望着窗外,四楼之上可见的是一碧万顷的的晴空,在秋季里少见有这样的日子了,这学期的期末快到了罢,离高考还有两百多天,日子在不紧不慢的走着,明年的高考正好是香港回归。丁小桐瞪着窗外流动的云,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他是看得见风的颜色,他是摸的着云的名字,他想着什么才是自己一生中最难忘的事,薛燕,薛飞,他不禁冷笑起来,而这冷笑有点莫名,如野地的溪水,不知其所从来,又如野地的花,无主的开。
“小桐,你的信。”朱惠民站在教室门口向他招手,脸上盛满揶揄的笑。丁小桐暗骂着这小子不是东西,又来充良善,当时他被洪宽打的时候也没见他做声,这只“白老虎”。朱惠民是那种天生的小白脸,刁德一是他叔叔,滑的似鱼般的不留手,眼睛漂亮的象极了女人。现在正读着初三,丁小桐这次调到高三(5)都因了这小子,前天他被朱惠民哄着到朱惠民的班上,朱惠民说他们班上美女如云,保证叫他放血,不,流鼻血。现在,倒好,鼻血是没流成,额头上的血却流的一塌糊涂,妈的,丁小桐恨恨得只想踹他,不,给他一记撩阴脚。
“情歌总是老的好,”朱惠民哼着小调,对丁小桐道:“好好改造,重新做人,我说大哥。”他递过信,“这是喜报。”
丁小桐接过信走回几步,又转过头来问:“小白,你今天怎么眼圈发黑。”
“打飞机打的,你满足了。”朱惠民“嗤”的一声,“大哥,你太懒的,给点创意?”
是连小嫣的来信。
小桐:
你的来信使我万分的喜悦。尤其是在假期,在家里。
我常想,通信那么久,我们却彼此从未面见,这种感觉真好。
感觉象冬雨。
冬天的雨叫冬雨吧!早些年听过齐秦的一首,印象颇深。冬雨,冬雨!
我是个捕捉忧伤高手,有时会无缘无故替自己制造凄美的气氛。但,我又是分外快乐的女孩,人啊!真是矛盾的结合体。
呵!此刻窗外有雨,将在地球上诗意的安居。在我心安居。
冬夜里的心情很凉、很美,点灯、听歌、看书、写日记。我是个浪漫的追求者,不过,自然、浪漫并不是刻意可追求的,你说呢?
上次,你送我一张素描--你想象中的我。
我想我让你失望了,我仅是个平凡的女孩子,平凡的连自己都感到遗憾。
朋友,别气馁,你说你在一种压抑敏感的环境生活,偏又无法向别人表达自己的感受,你说你一度想到自杀,不,朋友!这种念头是罪恶的,正如叔本华所言:“自杀阻止了最高道德的实现。”,人生有太多的不幸,然而人生的精义也正在此,或者可以说,人世间种种的大不幸纯粹了我们对人生意义的认识。
这些都是从书上抄来的话,我无法贴近你的痛苦,我只能说些泛泛的安慰之语,恻然又自伤,该安慰的是你,还是我。至少你有一手好画,一颗纯粹的心灵。
我也只是说说而已,象我这么脆弱的女孩子,是不配苛责你的,如果我曾经承受象你那么多的苦难,也许早崩溃了。
这一段日子,如果没有你,没有你的来信,捱过长夜漫漫,是何其的难以想象。
因为有你,我不孤单,真的。
此祝:
高兴的不得了
快乐的要跌倒
连小嫣书于1996年8月17日
丁小桐汗都下来了,想想好笑,又有些须的内疚,前些时候,可能是在半年前,丁小桐在《作文通讯》中看到一篇漂亮的文字《无季节的回忆》,作者与诗行的片段追怀家中的小猫,疏淡疏淡的文字倾泻情柔款款,丁小桐深感动那段猫枕于作者发间、书桌上,在熟睡中安详死去的片段--
“它的身躯渐冰凉,晕黄的台灯下,它的毛发莹澈在光线中,它的嘴须轻绵绵的下垂及桌面的玻璃。
我伏枕于床,闭上了眼睛也关不住泪。
--睡眠,如说它们只是暂时的死亡,然则床是我们的棺椁,我想。”
丁小桐按着那《作文通讯》所写的学校的地址写了封信, “玩纯情还是发花痴,你没发烧啊!女孩子不象我们,她明年又是高三,功课紧着呢?给你回信,给她个理由先。你别指望她娇滴滴的说,”“白老虎”这时摇身一变为狗头高参,一脸妩媚学着徐克电影《笑傲江湖》中的东方不败道:“鸡巴在手,阴道我有。”
丁小桐一边大喝--滚一边去,一边点头这小子大有道理。道:“那还不容易,说我弱智不就得了,女人吗?母性情结,最爱充圣女,我来满足满足他一下,让她也关心、支持、理解、爱护一下我这个伤残人士。”计议一定,丁小桐得意的五官拿破仑开疆拓土般的四散舒展。
“弱智还会写信,”朱惠民“嗤”了一声,“就说天生残疾,不过断手断脚,有损大哥你帅哥的形象。”
“形象能当饭吃,再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住母狼。自幼耳聋失聪不就结了。”朱惠民连声道大哥英明,小弟对你英俊不凡有如滔滔江水连绵不断的涌出来,仰慕之情有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丁小桐正待颔首示意以显自己的睿智,忽然想起这是《鹿鼎记》的台词,他从床角掏出一只拖鞋直往朱惠民的脸上飞去。
不几日,丁小桐便收到由朱惠民转到的连小嫣的第一封来信,他怕这信落在老爸或文散的手中,所以在信中加上了这么楚楚可怜的一段:“我从来不想象什么朋友,除了朱惠民。”。连小嫣的回信热情洋溢,夸他在这么艰难的情况下,还坚持画画,不放弃自己的梦想,信中一笔一字仿似从心坎里流出,绝无做作,丁小桐如果不是想起要回信,差点以为自己真就是个聋子。兼且她一手漂亮的钢笔字实在由不得人赏心悦目。丁小桐到底没有拆穿自己的谎言,更何况撒谎自有其成就感,索性继续装聋卖傻。又去了封信,到图书馆找出许多名人身残志坚的例子,心里一边嘀咕着两毛钱就能收买一个朋友,真真世风日下。这话他嘀咕没几天,转眼今年12月份,平信的邮资上调到五毛,让他意外了友情也有升值可待的时候。
第二节课,丁小桐走笔如飞,用不到半小时的时间就完成了那篇作文,不禁有些自得,一抬眼,正瞥见江帆正站在右侧的身后,露出欣赏的笑容,丁小桐只做不见,一脸疲倦的舒展双臂,肘部狠狠得顶了一下江帆的腹间。
“对不起,江老师。没事吧!”
江帆痛的闷哼了一声,眼见学生们都看到这里来,她摇了摇手道:“没事。”
江帆下楼时,腹间兀自隐隐作痛,丁小桐方才给她的那一下着实不轻,“这小滑头,倒会掉花枪,可惜‘对不起’说的太急了,肘部还没碰到我便脱口而出,算了,让他消口气,小孩子就这样,没有隔夜的仇。”
“咦!你怎么还在这里。”江帆见文散站在楼下的花圃出笑吟吟的看着她。
“我在学校逛了一圈,这也是我的母校。”
“现在呢?”
“一起出去走走。”
“有个比较好的借口吗?”江帆打着机锋。
“本来还在想,现在不需要了。”
丁小桐伏在教学楼三楼的栏杆上看风景,望着文散和江帆正并肩而行,他的笑意就深藏在三百度的眼镜片后面狡黠起来。远处“砰”的一声和着一只飞鸟的哀鸣,丁小桐旁边的一个女生直摇头,“真残忍”。
循着琴声的来路,文散带领着江帆在田埂间行走,风物萧疏,天色近黄昏,琴声远远一如野花悠然摇曳,归巢的鸟儿合群如围棋的棋子块块的移动。
两人在行走着各自的童年,凭据模糊的回忆勾画出以前在放逐国度里的欢乐,慨叹着美好的过往只能一往而不能再往。于是自然而然就有了比较童年梦想与成年人苦恼差距的小小叹息。
文散说:“其实我真不大记得幼年时的情景,人一缅怀过往,泰半因为在当下失去了自以为应该保留的东西。很奇怪的想法,每当我看着这个小县城又耸立起新的建筑物,隐隐恐惧,觉得仿似提醒这我明天又将失去什么。”
江帆轻道:“也许我们所从事的职业不同,我对教师一职业算是胜任愉快,住在校园里的人几可以隐逸自况的,山中无日月,寒尽不知年,备课,上课,下课,备课,便是我生活的全部,久了,好象校门内一个世界,校门外又是一个世界,也就渐失去走出去的兴趣,冲动终归有吧!不过念头一转,又想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传奇的。呵,是不是有点答非所问。”
文散静静得聆听,道:“我是觉得人生总是不断变动着,我们已行进在某条道路上,却不想到预定的终点去。恩!且容我用另一番话来表述,不管是谁人,包括你我,终希望生活是顺顺利利,可在这顺利之中,又让我们惘然若失,平凡是生活毫无压力可言,激发不起我们对生活的热忱,所以我们一方面希望生活不是一成不变,一方面又没有足够的能力和勇气重新选择自己的生活,新的路向,因此上我们耍了个小小的滑头,希望在已确定的人生轨道行进中,出现些许的波折,让我们痛苦、煎熬、惊喜,使我们在日常中不至于丧失信心,不至于萎靡,象我吧!我现在已选择了画画,应当说,我是幸运的,画画不仅是我的兴趣,也成了职业。我现在每天不得不去接一些广告的活儿,不然就要画一些鹤龄龟寿,我能拒绝吗我要生活,是的,生活才是最真实。同时我如果想要在画坛上有立足之地,我就得得到那些老前辈的认可,可是他们欣赏的尺度未必适合鉴衡我的作品,于是,我拿出手的东西都在迎合着别人的趣味,自鸣得意的作品却只能待字闺中,小乔难嫁。然而我又不能不承认正是这些苦痛使得我的人生平添了小波澜,有了这些那些的不甘心,才使得人生的意义因是圆满。不管怎么说,见你终是件开心的事,我是个喜欢意外的人,便如上次共餐,这次见你。”
琴声越来越近,和着天籁温婉的奏鸣,在这如洗的空气里仿佛清露滴荷、疏雨苦梧,声声断续而来。
文散引领着江帆走进了一栋简陋的教堂,青苔沿阶而上,整个教堂因琴声而显得更加空空荡荡,在小礼堂的右内侧,一个老修女神情舒缓而无喜怒之色,修长而失去光泽的十指令人联想到主人背后的一生就在琴台的黑白键里续续翻出。
江帆不自觉的放轻自己的脚步,慢慢得靠近,靠近自己的心。琴心依旧否,江帆扪心自问,可这正如一切不该有答案的问题,正如对着一张老照片想回想起自己。她记得自己第一次听到钢琴是在上中学的第一堂音乐课,下课后她兀自留连于窗外不去,也许任何东西都是讲缘分的,她总梦想着也许会有这样一个夜晚在她的心灵深处等待着她的到来,身旁昏灯明灭,室外淡云微风,琴侧爱人凝眸,而她长裙曳座,琴键轻敲,浑忘身之所在。江帆的脑中几乎同时闪过这样一个画面:一个三十年代的名媛穿着旗袍,端着酒杯,深味着酒杯中深褐色的液体。这是她在一本辑录旧上海风情的图文集中看到的一张当时推销可口可乐的月份牌,她当时的反应是大吃一惊--原来某些事物古老的如此顽固。
现在也只能想想而已。偶尔的好日子里,她也会听听自己收集的一抽屉钢琴音乐带,轻轻的捕捉自己渐消踪的琴心。
晚上,江帆一本本的批改着下午布置的作文,心中还泠泠的响着琴声,余韵和着心潮有信,柔欢拍合。她叹了口气,再摊过一篇作文,却是丁小桐的,江帆不禁一笑,且看这小滑头写些什么。
《父子情》
--我最难忘的一件事
“于我,生活是零零碎碎的片段,我是不乐缅怀过去的人,在我的感觉里,过去是一幅暗淡而又凝重的画卷。没有好心境的时候最好不要打开它,因此上就捡拣最近的事情说说,很可能,这些事情以后会成为我最难忘的事情也保不准,“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世事原本难说的很。
话说某天下午,我在门槛上和一个朋友瞎聊着,聊什么现在多忘了,可是我还记得我是个学生,所以也谈到了将入学的事情。不知哪儿窜出了一条大黄狗,神情郁郁不欢,可能是和母狗吵了一架吧!(我宁愿这样相信)--为什么吵架,我们做学生的不好说,也不好想象。它冲着我们“汪汪”直叫,吵得人心烦,我伸出脚轻踢了大黄狗一下,必须声明一点,我是毫无恶意的,书上有句话:“好狗不挡道。”我是教导它。
没料到大黄狗“呼”的一窜,一双狗爪子扒到我的额头上,鲜血淋淋的被撕破了一大口子,痛得我险些昏过去,我忙跑进里屋直叫“老爸!老爸!”喊了半天才想起老爸今天出门去了,--被狗咬的这口子算是白咬了。
(江帆看到此处,“嗤”的一声笑将出来,--指桑骂槐,好毒的一张嘴,一转念连自己也骂上了,心里又有点不舒畅。)
老爸回来后,着实吃了一惊,忙带我上了医院,我起初死也不肯的,老爸说毛主席说过--我们不要小看了每一条狗。那条狗说不定是条更年期的疯狗,要是不到医院打针,怕以后发作起来同那条疯狗一样,满街乱咬人。
在医院看完病配好药,大夫人蛮好,只叹气:“不知是谁家养的狗,该一早活活打死。国家已禁止民间养狗,我们这小地方是山高皇帝远,屡禁不止,嗨!老爸道:“没这些狗你不早失业。”
下楼时,在过道见几人扛着一副担架,上面横放着一个彪形大汉,五官都变形的走聚在一处,鼻梁也塌了,满脸是血,有出气没入气,一条命是挂了九成九,显见不活了,听说也是被狗咬的。一个女护士,十八九岁,长的蛮好看,手头捏着一瓶西药,嘴角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猛见到这等恐怖的情形,忙转过头,右手扶着墙壁,大吐而特吐。更好笑的是,想不出她这么苗条的身形,胃里头容得下这么多东西--能容不必肚大。
回家后,老爸发誓要把那条咬伤我的狗抽筋剥皮,在街巷里找了好几天,总算堵住它了,不过老爸遗憾的告诉我--给它跑了,这个无耻的家伙,不,畜生。老话说的没错:“狗都是欺软怕硬的。”
我心里直怪老爸那天怎么不布置的周密一些,操个家伙,比如斧头啊!让它就此恶贯满盈,也算是为地方除了个祸害。
真不解恨,到今天我还不甘心的想着,要有天那条狗落在我手上,我一定让它死的很难看。当然,我得先长大点,别又吃亏。”
江帆看到这里,身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这时侯丁小桐左手执着画笔,右手捧着画盒,在画布上涂抹着。文散坐在他的旁边,轻轻得指点着他的不足之处,室内的荧光灯亮如白昼,照映着他们的脸上更有纸一般的光滑。
丁小桐望着画布上毫无生命力,只有灿烂色彩的静物,喃喃道:“每天都是一样,色调、光线、比例、质感,真烦。”
“考场上,考官们可只认你的功底扎不扎实,”文散道:“谁叫你报考美术学院来着。”
“喂!文散,你说我报考美院有希望吗?"
"强兵手下无弱将,我对自己的弟子有信心,不过你的文化成绩也要跟上去才行,我看你最近……"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啊!不谈这个。对了,你那幅《最后的远航》完成后,有什么打算啊!”
《最后的远航》是文散刚完成的三十三米油画长卷,文散在美院读书的时候就有了这个意念,那时婉琴在侧,而他正峥嵘头角,前面一片坦途,自觉天下无事不可为,他初始的创作意念是在表现大海广阔包袤的气势中,艺术的提升人征服自然的不屈信念。所以选择了郑和第一次下西洋的豪情壮志为准入。为了这幅画,他不但翻阅了《明史》,还蒐集了许多当时楼船的资料。后来,后来婉琴离开了,后来读的书多了,他还是不能放弃,这画在海景采用颜料来表现,而人物的刻画纯用水墨,当由初稿中年郑和在船头上指点飞扬到现在垂垂老矣的郑和抵陆时的扶栏而下,早耗尽文散的精力和财力,间中多少次在阴雨天扬帆出海,用自己的双眼去摄取海的精魄,有一次险险舟覆人亡,文散现而今偶一念及,兀自心有余悸,可相比之创作过程中艰辛又算得了什么,文散不知为这幅画拟定了多少次草图,三十三米的长卷啊!有时文散也怀疑自己已不能坚持到最后,几番中途缀笔,可一闲下来,念念所及,都是它了。没有钱,一切只能亲力亲为,打腊、磨光、裱糊、日以继夜,指尖为之出血。当两天前,尘埃落定,文散痛哭失声,泪水潸然,自觉三年来种种,都不枉了。
“不行,我这一次可是元气大伤。终得将养一些时日。”
“不知到我什么时候才能象你这样,画自己想画的东西,创作一幅真正
属于自己的作品。不过我真不懂,什么人不好画,选个太监,我是说好题材所在多有。每次我看着这画总有些别扭。”
文散静静得听着,静静得想着,一个人,做自己真心想做的事情未必快乐,不是因为我们因此牺牲了多少,而是你能做到多好。有必要告诉小桐吗?其实他自己有时也惘然的,为什么选择了郑和--他天性喜欢大海的,也许每个人都向往在无边无垠的海里那不可测的风云,不可知的浪涛,因为我们的平凡。更也许竟为自己心胸中一股勃勃的孤愤之气,太史公说过“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小桐也许有天也会明白,有必要现在就让他决定接受或拒绝?人生重在感受,我又何必去剥夺他找寻的愿望。
文散半响无语,文散笑道:“今天不谈国事,你和你哪个笔友怎么样了。”
丁小桐“嘿嘿”一笑,--文散打了个让他停止的手势--道:“纯粹的男女关系,今天还给我写了封勉励的信,充满了诚挚的词儿,真受不了,我有点飘飘然伟大加三级。你放心,我只当是过路公车上的小插曲。一毕业,就给她个一刀两断,她再来信我就原信退回,查无此人,不然你帮我写得补白--丁小桐于1996年10月1日国庆因爱国心切,看了一晚烟花,次日,不胜风寒,旧病复发,诸症并做,抢救无效,因公殉职。”
“我补充几句,我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欲哭无泪,老来丧子,愁坐危苦,睹信思人,涕泪纵横。”
“呸!呸!--呸!”丁小桐和地板有仇的吐了几口口水,放下画笔,道:“不画了。”
两人走到窗外的阳台,举目望见天上耿耿星河,丁小桐忽道:“文散,我的那个新帮主漂亮吧!”
文散呼了口气,道:“漂亮的女人满街走,既漂亮又有气质的女人就少喽。”
“那她呢?”
“可惜人家有男朋友了。”
“胡说,”丁小桐一脸义正词严,“我没听说啊!你想,作为一个学生,连自己的班主任有没有男朋友都不知道,那不是太失败了。”
“真的。”文散两眼放出光来,在小桐面前又觉不妥,索性半真半假的纵容起自己的痴狂。他知道自己这个弟子最喜欢拿人穷开心,可这陷阱布置的他乐意跳。
“啊!你问她了?”
文散点了头。
然后丁小桐摇头晃脑的引用今天刚在文散书橱翻到《论语》中的一句对文散道:“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
“没办法,寡人有疾,寡人好色㈡。你认为师傅有希望吗?”
“你知道女人为什么撒谎,笨,那不证明她心中有你。”丁小桐一脸智多星的坏笑,“她在证明她象秋天的果果一样,是熟的。象刚出笼的包子,烫手。”
“所以希望呢?”丁小桐拉长嗓子接着说:“还是有的。附耳过来,山人自有妙计。”丁小桐得意的想着--江帆啊江帆,你也有今天--他又糟糕的想起这是朱时茂的台词,他脑子一转,男人和男人聊到最后,不谈到女人,总是意犹未尽,恩!好比观摩一场足球赛,声嘶力竭的加油到终场,竟一球也没有射进球门,多没劲。这想法终该是它个人的吧!他全没有想到,早在解放前的梁实秋的《雅舍散文》里头就有差不离的一段。
一连几天,江帆都不见丁小桐来上课,也不见班长送请假条过来,她先是冒火,后是惶惑,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情吧!如果他要退学的话,自不会又来上课,打了几个电话,都是一个女人在里头问她--要几份快餐。她想想悬心,准备着上门家访,问学生要了丁小桐的地址。
--桥雅巷107号。
江帆一省间想起自己已经是第三次看到这个地址了,文散不是说他现在和丁小桐住在一起吗?她暗骂了一声自己蠢鱼木瓜。
桥雅巷107号是丁家的祖居,朱檐渐退,绿瓦苔生。老房子有老房子的好处,在这闹市的一隅衬得幽静,门前桃符漆色已脱几柱烧尽的香火犹斜插在门楣处,又增得几分田舍的韵趣,江帆站在门口,不知怎地蓦然想起句旧诗来,“海日生残夜,江村入旧年。”又后怕起来,万一开门的是丁小桐的老子丁泉,给她个扫地出门,岂不是太难堪了。更也许她内心深惧怕的是自己连想也不敢去想的。
江帆在门口徘徊的时候,丁小桐正躲在小楼的窗帘后的一角,用着一架高倍望远镜研究着江帆的一颦一笑。这架望远镜是他上个月和老爸一起到深圳时在一个军用专营店里买的,除了偷窥过几个未成年的小妹妹洗澡之外,一直没有派上正规的用场。他这会儿调焦调出汗来,镜子里头的江帆时不时给他个大嘴巴,不然就是足球,不,足球场那么大的眼珠。丁小桐愤愤的想:大材还真他妈的不能小用。
“准备好了没有,目标出现了。”丁小桐俨然指战员的向着文散发号施令。他手头刚刚调好望远镜,见江帆正抬头往这边望过来,夺目而入,丁小桐老实不客气的吃了一惊,明知到江帆看不到他,他还是急忙低下头,仓促间望远镜撞的了额头上的旧伤口--妈妈的,又是她害的,丁小桐咒骂了一句。
丁小桐这几日倒过了几天神仙日子,前晚和几个旧日同学还有“白老虎”到县郊的山上烤地瓜,在寒夜里吃的满头热油。回来路上又狂命追着一个晚上骑自行车出来纳凉的女孩子,那女孩子吓得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只恨自行车厂师傅少做了两轮车轮。丁小桐喊完了之后,斜眼问众人:“我们是不是太过分了。”朱惠民连道:“不会,不会,古人说的好,那个。。。那个。。。。忘了。我们这是教养她,让她记住自己也是爹娘生的,父母养的,让她再不敢这么晚出来瞎逛。”丁小桐撇了下嘴,道:“没文化,纸上得来终觉浅。”另一个道:“是啊!大哥,东山从此多了个烈女。”另一个接着道:“可惜少了个--荡妇,不,淫娃。”朱惠民摸了摸头,犹犹豫豫的问:“大哥,我怎么觉得你,牺牲太大,牺牲太大,你也用不着打飞机啊。”丁小桐的第二只拖鞋也不见了。
昨天他一早起来,刚画了张画,朱惠民愤愤不平的告诉她,他被他马子的老爸轰了出来,恨的不行,多没脸的事啊!丁小桐便伙同朱惠民到他“马子”(这称呼是他们从当时流行的香港连续剧上学来的)老爸的单位等候猎物,凭着他们两人丰富的经验,手到擒来,一辆自行车到手。当然他也没忘了给遥远的那个女笔友写封信,不过心下满不是滋味,眼见得朱惠民的所谓的“马子”对“白老虎”腻到临窗流泪,直想作呕。而自己和连小嫣的书信往来不过是以无当有,谈兵纸上,画饼充饥,当不得真。朱惠民这小子一定在暗暗得讪笑。
他们扒来的那辆自行车出手挺快,丁小桐用了那些钱和朱惠民下完馆子回来,趁着嘴头油腻腻的劲儿,摊笔给连小嫣写了封信。。
“小嫣:
言前问好。
最近的日子益发颓废了,功课一直跟不上去,虽说我们考美院的录取分数线不高,然而由于耳聋的缘故,不能聆听老师的讲课,我要付出别人数倍的努力,才能在学习上迈出一下步,其中甘苦,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而另一边又不能荒废了画技,真感到时间紧迫,一天有五小时的睡眠,我将是何等的知足啊!
我不能败,这一次要是再摔倒了,我真怀疑自己还有没有重新站起来的能力。
惟有你懂我,说感谢的该是我的,每次收到你的来信,我便感到一股温泉注入我渐萎靡的心中,给我温暖,给我热能。(丁小桐写到此处,也自觉肉麻,狠狠得“呸“了自己一口,不用换词,这一段百分百的符合八股情书的标准。)
冬雨真的很美,不过倒想到远方看一看雪,看雪后凌霜傲的梅花,看白雪茫茫的苍廓山川。那时 我怀燕赵酒徒吹剑的光寒,纵马云低的不羁,将剃发三千,愁丝散尽,无情俯仰古今,快意了断恩仇,无奈在这莺飞的三月,杂树生花的江南婉转了诗肠,憔悴了颜容,忧悒的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却。
嗨!最近身子骨越发单薄,惊风畏雨的,见笑了。
附及:前天被一条大黄狗咬了一口,在家休息了好几天,不能及时给你回信,望见谅。
情长纸短,就此搁笔。
此祝:世界上所有美好的词儿任选
笔友:丁小桐96年9月20日
丁小桐放下笔,窗外日薄西山渐黄昏,一天就这样过去了,丁小桐悻悻的想着,我也只能写写而已。生活如果没有压力可言,也就不会出现强者,自己真的耳聋该多好啊!思绪在转,依稀想起自己小时候时常在乡下的山上的雾气里,一天静静得独坐,坐到脑子一片空白,坐到露湿重衣。自由对他几乎是太多的给予。在他六岁的时候,母亲逝去了,父亲才把他接到县城,不知为什么父亲很少回乡下的,非万不得以,也许那里深埋着他父亲的一段伤心往事。可是我的满腔的伤心往事,我又该逃到那里去。姐姐,你呢,你又逃到那里去。
姐姐走了之后,丁泉在店里忙得焦头烂额,无暇管束丁小桐。丁小桐搬回祖居,日常起居都要自己动手,也因为是独居,他成了同学们最受欢迎的人,同学们要是离家出走,便会来这里暂住。久而久之,丁小桐这里仿似解放前的上海租界,专门收容各色各样的冒险家,而自己便是冒险王了。他们玩尽了所有小孩子能想出来的恶作剧,穿墙入室,抽烟喝酒,成了居委一害。直到丁小桐有一天发现自己画画的天赋,他们合计抢了一个责骂过他们老师女儿的画板夹。一切都是偶然,一切也竟归必然。
丁小桐由着绘画打通两个世界,外面世界的印象、感受被收束,投射、倾泻在一张张画纸上,于是尘嚣的一切被稀释、被沉淀。于绘画之道,他几乎是无师自通,天生的模仿能力使得他在绘事上得心应手。在家门外,他是个呆霸王,在家门内,他是个画呆。而文散的出现对他几乎是个沉重的打击,文散让他懂得了什么是画,他才恍然自己离绘画有多远。不自觉间,他的戾气在文散的指导下渐渐消散。文散在传授画艺的同时,文散的人格力量无疑义的也征服了他。
文散已过了使爱情成为一场严肃的情景对话的年龄,三年前崩溃的信心早以重建的更加固若金汤。对他而言,小桐所谓的“妙计”,不过是场喜剧的序幕,然而于现在,他愿听从丁小桐的摆布,使这个爱情故事浪漫的象是阳谋。而也许爱情是想象力和虚荣心这两个骗子携手互助制造出来的花边新闻。
在江帆敲门后良久,文散如预计中打开院门,身上披着的一件外衣斑斑点点都是颜料的痕迹,小桐为了找出这一件衣服花了一早上的时间,本来丁小桐的原意是要文散打着赤膊,据言情小说的经典情节,女主角都深深迷恋男性身上荷尔蒙散发出来的气味,文散身上的肌肉块块凸起,象文革小将各立的山头。,虽说比诸史泰龙、阿诺斯瓦辛格多少逊色,镇一镇东山这小地方的女子应该是没有问题。文散当即敲了一下他的脑壳以示提醒,现在已是深秋。其实除了初学绘画的人才会不小心让颜料污了衣裳。不过在这里,文散愿满足丁小桐导演的欲望。
丁小桐认为最让女人陶醉的艺术家形象--文散在开门的一瞬里应表现出怒不可遏,艺术家的时间是宝贵的,创造艺术的灵感是持续的。所以文散此时的表情是一口能把对方吞到肚子里去。当然,这一切也因得心爱女人的出现,由阴天多雨变成晴转多云。文散表情的把握应如外国元首视察孤儿院,春天都绽放在脸上,可惜国情不同,不然可以来个热烈的拥吻。
“江老师,有事吗?”文散抛开了剧本,丁小桐忘了电影明星只要是够大牌完全可以一意孤行,摆脱导演的百计千方。丁小桐在楼上气得直拍大腿,大骂文散的演技太。。。。,太什么,他气迷糊了想不出词儿。为了每个细节的推敲,他曾为之一晚失眠。
现在,文散带着江帆走上了二楼的画室,按照丁小桐原先的意图--
丁小桐倦伏在床上,弓背如虾米。乱发如飞蓬。脸庞转向背光的一侧,双眼皮半睁半闭,眉毛用温水萦乱,不论从那个角度看上去,便夸张说他卧病在床多年也有人信。其后,文散慢慢得挨近床沿,轻道:“小桐,江老师来看你了。”轻声适足以体现文散的体贴,任何一个有脑子的,用两只脚在地上走路的,小便要放马桶垫的女人都会推想及--对自己徒弟如此关怀备至的男人,对情人自然更是无微不至。
这时,丁小桐会强支病体,强招倦眼,强牵笑容,憔悴道:“江老师,真对不起,忘了给你留请假条。”几句话下来,他气息短促,令人怀疑他一个不小心小命就给送了。当然了,他还须露出激动的表情,有如小兵百战伤残,没料想到将军会亲到病院探视。可以想象江帆一定会说些应景的话儿:“别起来,别起来,养伤要紧。”一面一脸关切之色,转头问文散:“什么病啊!怎么这么厉害,带他看了医生没有。”在这时,文散露出大错已铸,痛悔无从,感伤的自怨自艾:“都怪有这几天外出,疏忽了他,眼看这小病酿成大病,嗨!”料能赢得几声江帆母性的唏嘘。接着重头戏上场,接着便是文散火候温和的长篇自述,从他与丁小桐相依为命的情感生发开来,艺术家的落拓境地,早年求艺艰辛的种种,社会对他,不,对他们的误解排斥,文散独有的心扉只为面前伊人而打开。这一切也将因在旁病态奄奄的丁小桐的补充、点醒而丰富了纵深了言语的内涵。使江帆从心灵深处发觉自己的渺小、女人的名字是弱者。钦佩起文散的卓尔不群、矫然挺出,到得此时,只怕连文散愠鼻涕的小动作也能让她感到可爱和莫名的辛酸。
可惜这些意图全然成了虚话。
丁小桐刚钻进自己的被窝中酝酿好情绪,文散走过来,一把掀开他的被子:“坐起来,和江老师好好的谈一谈。”丁小桐虎坐起来,穿好鞋子,汲紧鞋带,边冲下楼边道:“江老师,你们成年人比较有共同语言。我到楼下给你们买一些润喉的小零食。”
丁小桐跑到大街上,兀自愤愤不平的想--谈一谈,谈什么,这个叛徒。他有了陈佩斯的愤怒。他整个肚子气炸了,脑子自然也气混了。丁小桐逛了七八条街,没遇上一个熟人,自个儿到电子游艺厅打了三个多小时,成了厅长。
丁小桐走出游艺厅的时候,风一吹,方觉得身上凉飕飕的满是冷汗,一拍脑门,前事涌上--好小子,一脚把我踹开,现在两人大概成其好事了吧。丁小桐对文散佩服的五体投地,口中咂咂,“妈的,姜到底是老的辣。”
(第二章完)2000年8月4日00:12
注:㈠那时电视《封神榜》正上演,丁小桐倒不爱看,被朱惠民整天在耳边烦着,看了一集,爱死了那个扮演妲己的女演员,恍然大悟闽南语中“大只”(读音,意即女性的阴部)一词的由来。相传姬发入商邑,商人中贵族或被贬、或窜逃到古楚越之地,这些人自是不会对亡党忘国的妲己同志客气。(上古也有政党,不闻见“无偏无党,天道荡荡。”《书经·洪范》)
注:㈡出自《孟子》,那一章忘了,希望读者朋友们自纠自查。哦!还有句成语是“斯人而有斯疾。” 返回王威文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