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之素颜(1)
前言:
动笔时才想到好象忘了给《我就是这个样子》写一篇前言。看官们可能不以为然,这可是委屈它了--人家也是爹生的啊!
这篇小说的原稿有五万多字,在写完后看到朋友的一篇《烧饼的故事》,看着他拿着一张烧饼翻来覆去的不放手,对他于细节描述露那一手很是佩服,明知他是恋物癖,可是我一面说着恶心,一面抓起一张烧饼猛往自家里跑。于是原稿就添了两万字的细节上的刻画。
因是第一次向清韵书院投稿,不比首发在书路的《我就是这个样子》--一日一帖象连载的写上两千字,《风之素颜》原稿花了二十几天,修改又花了二十几天,但是可能未必比《我就是这个样子》好不老多少,而且没了那种无拘无束的气势。这情形好有一比--一道不够鲜美菜端上了桌子,但聪明的厨子是不会倒回锅里再炒上一遍。
另一个朋友也看了我的“中文完全版”,表示有话要说--“心理描写太多,现实生活中不可能有那么多的念想,又不是超现实文本,文中的哲学家太多,卢梭是罗嗦,尼采任你踩。--删。”
大--家--看--到--了,这就是朋友的好处,怕你捞太多的稿费,我早习惯了,那只兔子眼睛不红啊。
又一个朋友说--也许是镜子中的自己--你的小说不是不够幽默,而是幽默的象大小便失禁后的小狗满街走。于是又抽毁了许多笑话。
--“现在大家满足了!” 《大话西游》悟空语。
本来第二章是运用了明清白话,朋友说写得不错吗?但--听到这字我就头大--和第一、第三章不协调。我心里就想起了阿土伯的哀叹--正掰命(闽南方言,意即真衰。)只好推倒重来。
最后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三万多字。--妈的,亏大了。
在情节处理方面,原稿安排了洪宽与李秀明偷情一段,但自觉有点节外生枝,剔除了。这一点倒是最近闲闲翻了一下《东山简史》的意外心得。才发现自己原来是戴着望远镜看历史,老是在找事件的意义,其实所有的事件多是意外,事件本身就是这个样子,事件譬拟人的话,他们每天要吃饭要睡觉罢了。天地大舞台--笑话--其实也就是一个平面。所以对许多场面的处理全是平面化,比如江帆在街上被车撞一节。平面也有平面的好处,就是小说的人物象是在一间不关门的房间里自由的往往来来,我呢,也有玩泥巴的快感。阎若壉在《潜丘札记》说过文章有“四宾主”,主中主、主中宾、宾中主、宾中宾。我却从来没有这一层拘束,我希望我文中的每个人物都不是一个陪衬,当然这只是一个愿望,并不是事实。
另外就是语言的问题,我的本来想法是向自己证明对传统的写作技巧把握的能力,而一方面人总是力求变化,所以有时会冒出象这么一段:
“在这个动作里,文散想着高泉德一个人怀揣着黄金和羽毛在黄昏的河边行走,他那委琐的身体,为美所压迫。”
感觉很是狼狈,就象在身后有已经挥刀自宫林平之在追赶着的令狐冲,他匆匆得掏进一间兵器铺,发现里面十八般武器都有,就少了把剑,转过头来,却看见林平之嘴边正捂着一条花花绿绿的手帕,看着他冷笑。
(谁在放屁,放臭屁。说武侠小说容易写,我就动笔写过三万多字,结果主人公窝囊的象狗熊,不,象水浒里的杨雄。在这里插入几句局外话,因为他们多是大家,所以苛求了点,希望大家看过之后不要告诉大家,因为怕别人反咬我,毕竟狗咬人才是新闻,狗咬狗有什么希奇。我常在网上看到一些对金庸的攻击--无聊--中国要是多几个象他这样的作家,不要说得诺贝尔奖,就是外星人也会来光顾。中国有几个作家象他那样用十年写作,然后又用了十年时间来修改自己的作品,我有幸对照读过他一是明报版的《射雕》,和三联的修订本,就文字而言,相差不可以道里计。最生气的是一些人抬出鲁迅来打压他,先不说他们两人之间的不可比性--就好象让乔丹和马拉多纳到排球场地比划一样,单就鲁迅而言,他的小说除了《伤逝》---这一篇是奇文、妙品和《故事新编》之外,象《狂人日记》,那完全是剽窃。《九斤》的象征手法简陋的让人满地找不到牙齿。《阿Q》的硬幽默更象是一个大舌头的人在讲笑话。当然他是开山祖师爷,供着他也是应该的,很多人现在还得靠他吃饭,我也可以理解,可是扒出死人咬活人算是什么事,--什么东西,我就不服。《神雕》杨过语。再有最近网上沸沸扬扬王朔的《我看金庸》,看过后很不舒服,什么人骂金庸都罢了,他着急什么劲,他们就是一路人,哥俩好。该不是他们搞过窜连,联手做场秀,想囫囵大伙儿,就他的小说,看他最近的《看上去很美》,他算是废了,把自个给枪毙了,一上手长篇,就底气不足,还拿读者说事--这是读者可以接受的长度,我不知道那个读者对《天龙八部》,对《追忆年华逝水流》有意见的。不过,话说回来,王朔把以前小众、藏在祖师爷后面、藏在蒙人术语后面的文学评论变化了,变化成大众可以接受的语言,象他说过的--把武器给抢回来。冲这,我们就该给他记上一功。反正他也姓王,我当他家里人看待了。--这一段,我算是南方人耍了回北京腔,大家不要以为北京人有多贫,其实整一暴发户,他们一打败战就往南方跑,还美其名曰“南渡”,要我们南方人为他们保住河山--有个笑话,两个姓赵的聚在一处,一南一北,北方的说自个才是正宗的皇室后裔,南方的嘿嘿直是冷笑,那除了证明你们是杂种还能证明什么。其实口语入文是真正写作者辞穷时不得已的规避,写作者该是象桐城文派一般严守古文义法,警惕别一不小心给麻痹了,因为很容易就象王朔不打自招的“话赶话”,--太有口腔快感了。再说北京话有什么希奇的,我最爱看香港的时评和马经,是但、fans屎、而家的满天飞,那种文字熨帖的,入耳、烧心,入俗人的耳,烧作家的心。可那不是文学。而我们闽南的台语更是一绝--现在被台独分子抓在手上不放--比如我们“锅”字的读音是“鼎”,保留着上古的遗音。美国宇航局在太空招徕外星人的十几种语言,就有一套是厦门话。)
不过也只能这个样子了。
在写小说时感觉痛苦的象小鬼在锯头或真命天子要临盆,偏生到了前言时,象极了旧年春节收红包--只嫌少不嫌多,而或竟如我家也开了银行--不用再去抢别家。
卖艺的街上吆喝了老半天,猴子却还没登场。不多说了。
风之素颜
第一章
女人是用耳朵恋爱的,而你们别人如果会产生爱情的话,却是用眼睛来恋爱。
--王尔德《道林格雷的画像》
曙光渐渐得挂在了窗前,电话铃声就在江帆的耳朵右边响了起来,她看着案头上的小闹钟指向凌晨六点四十三分,江帆有点诧异,肚子反馈着饥饿的感觉,一边想着这么一大早是谁打电话来,好不容易有个星期天。不会是洪宽吧。
“江帆,还不起床。”
江帆听到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她的第一个念头是又是那些无聊男生的恶作剧,随即哑然失笑,想起自己早从师大毕业两年了。她一生起气,肚子倒有点饱了,当下还是礼貌的问:“谁?”
“猜一猜,只准猜三次,猜中有奖。”
开什么玩笑,江帆随手放下了话筒,睡意却是消了,她穿好衣服,电话铃又响了,江帆又恼又恨,又生怕吵醒隔壁间的李秀明,她拿起话筒,正准备大骂一通。
“我是王威啊!你还挂我电话吗?”话筒里传来一阵开怀的笑。
“是你啊!”王威,哪个王威,这名字太平常了,印象里有四五个朋友或朋友的朋友是叫这个名字,江帆听得对方的语气满是自信,一时吃不准是那一个,人家记得她,她却忘了,至少在这一点上,江帆的心上微微抱愧,她小心翼翼的问:“你怎么这么早打电话来,有事吗?”
“江帆,你刚才居然挂断我的电话,说不得,我也要小小报复一下你。”“嗒”的一声,那边把电话挂上了。
江帆好气又好笑,便坐在电话前,等着对方再打电话过来,一边寻思着到底是谁,偏偏脑子浑浑噩噩的,冒出来的人物全没有一个对的上号,她猜度可能是电话失真的缘故。她和李秀明常抱怨说宿舍的电话可能是解放前就安装好了的。
过了良久,可能是十几分钟吧,全不见动静,暗笑自己一大早就被人莫名其妙的摆了一道。也因了这个茫无头绪的电话,她牵扯出许多久远的人和事来,在感觉上就有了悼亡自己过往岁月的意思,一个个过去的自己都死在镜子里面,而追悼会上只有形孤影单的自己,唏嘘中倒惊怪自己竟会有这样子的心境。
江帆手捧着脸盆,从楼下公共浴室提水上三楼宿舍,抬望便见窗外萧疏的秋,这清晨的雾渐散去,她只觉得微微的不豫,昨夜一晚她睡得并不安宁,后来又做了个醒来就忘的梦。
在楼道的转角处,她看见李秀明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衣,发长长的轻掩在胸前,眼睛半睁半闭的走下来。李秀明不高兴的骂她:“大清早的,也不给我个清净。”
江帆的 目光透过窗外,手中的一条毛巾如冰块一般凉。远远的,有只野猫盘踞在对面矮墙的檐上,高蹈独行,不住抖擞着身上的毛发,一节短短的尾巴高高的翘起。它叫唤了起来,声音渐由清亮转为凄厉,仿似旧说部里的剑客,令人心怀恻恻。江帆想着这野猫最近却不知是打哪儿流窜过来,每每大清早的吵得四下居人心烦,有一次她就眼见楼下的小孩联合起来围剿过它,现在显见那次行动是失败了。
不管星期天要怎么过,反正江帆是要陪着洪宽,对于已经熟得可以煮出十几碗方便面的情人关系来说,某些假日已成了他们之间不得不做的功课。
在一九九六年的秋天的下午,东山这个小城镇里不可能缀满一树的金黄。自然,江帆和洪宽也还没有结婚。
岁月如新抑或如旧,他们两人是早失去探讨的兴趣。于洪宽而言,目前一件秋衣是重要的。在旅游商城,洪宽将女营业员们打得大败亏输,也难怪,他一米八三的个子,合适的衣服本就难找。当他得意洋洋的向江帆伸手要钱时,江帆一口回绝,男人阔绰的日子只在发米粮那日,三天共产主义,二十七天经济危机,绿林好汉一日没有鱼肉,便嚷嚷着口中淡出鸟来,洪宽囊中羞涩的表现是口不臭了--戒烟。江帆知道洪宽和她出门的话总是不带着钱,她只恼恨洪宽那点鄙薄的念头,每次都在同事面前显山不露水的炫耀,以前同事们见洪宽买了衣服会问在那买的,价钱。现在一律改口--江帆可真疼你。
走进晨风书屋时洪宽兀自面色铁青,心上好一阵气堵难平,他耳边还响着旅游商城那个涂着血红指甲女营业员的冷笑。江帆呢?为了自己的坚持而快乐,想起小学课本的一篇《乌鸦喝水》,如果不是一直往瓶子里投入坚硬的石子……。
晨风书屋的女老板章心兰正和一个中年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那中年人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那小女孩小嘴圆嘟嘟的直朝着店外吐气,不是拍掌便是蹬腿的忙个不停,那中年人时不时得转过头来安抚她。章心兰向江帆打着招呼,道:“今天你可来的巧了,刚到了一批新书,也不知进的好不好,正想问你。”洪宽说着主任你也来买书,那中年人正是东山一中的教务主任康永年。康永年打着哈哈道:“闲着也是闲着,乖乖,叫叔叔。你们小两口不错吗?”他抬腕看了看表,“四点四十六分了,糟糕,我还没有煮饭,先走了。”却见乖乖一只小手正伸入一个刚走进书店的小伙子的衣领里头,康永年忙不迭向那人道歉,那人只是笑笑。
江帆和洪宽两人走上讲台不过两年,和校领导一层少有来往,见面不过点头,不过对康永年倒是印象深刻,他们到学校报到不久,康永年安插江帆到高中部,洪宽到初中部,他说分配成这个样子,你们不要有意见,你们是同一个学校出来的,又是恋人,照理说该是同在高中部,只是岗位有限,我是本着女士优先的原则,你们该不会怪我吧,然后安抚洪宽,山珍可以暴殄,森林可以滥伐,人才呢?自然是用来浪费的。说到这里他向两人点了点头,又看了看表。后来江帆听人说起康永年,有个绰号叫“看表主任”,有一回他出差外地的一个研讨会,就是因为他一本正经的点头和近乎机械完美的抬腕看表这一个动作,令一伙原本准备大掠一番的车匪们误以为上来了个便衣警察。康永年以前在大学是研究宇宙时间有无开端之类问题,学有专攻,论文在海外也有不错的反响,后来不知怎地调到这个小地方,在中国,从事前缘科学和前卫艺术都是受人尊敬,可也是最令人不放心。是以康永年教龄虽长,到如今不过是个教务主任,还是副的。
洪宽想着是了,康永年好象前年刚离了婚,听说康永年本来就要晋升为特级教师的,因这事泡了汤,照着中国的逻辑,齐家治国平天下,家都齐不了,别的事就用不着指望。洪宽看了看章心兰,以前他也来过书店几次,只不大敢和老板套近乎,看白书和蹭饭一样,脸皮要有足够的厚度。他现下估摸一下章心兰的年纪,大约三四十岁,回想起刚刚康永年说闲着也是闲着的神情,脸上的笑容也就扩大了好几倍。
江帆极是佩服章心兰,终觉得一个女人能独立经营一间规模不小、品位较高的书店,须是魄力、学识两兼才能胜任,自己可差的远了,她算是晨风书屋的常客,每月花在书上也有一二百块。有次江帆艳羡得说起她要是象章心兰一样开个书店,那可省下多少钱。章心兰笑道那也不然,想读书就别开书店,开了书店那还看得下书,打个比方,要是嫉妒一对情人的亲密,最好劝他们结婚。
江帆巡视了一番书柜,《苏东坡文集》悠然入眼,这套书她是久觅而不得,随手翻动,见得装帧精美,内文用木刻小楷竖排,古色古香,上中下三册找了老大一会儿才在书封一处看到小字体标价,八十三元,心想着出书的人也知道不好意思,好比小偷只在公车上伸出剪刀手,没敢明目张胆的抢银行。她叹了口气放回原处,一圈子走下来,《纳兰词笺注》《宋词选注》,本本难以割舍,拿起放下,放下拿起。忽想起语文组长方见智偶有一次调侃她:“女人嘛,自是中国味浓的好,不然辜鸿鸣也不回国了,读书呢?就不该古典情结太重,毛先生说过风物长宜放眼量,难为你的双眼皮了。”江帆明知道这话脉中自己的病症,可她病得开心,病得乐意,佳人多愁,三分怀春,三分悲秋,三分畏寒,一分咏夏,乐在病中,本来嘛,病不是用来生的,而是用来养的。
洪宽在旁见她这付模样,也叹气摇头,说道一间宿舍柜子满了,案上放着,一辈子都看不完。现在还侵陵到床上来,再买书,你让我睡地板得了。江帆板起脸,那我可只会说小心身体。洪宽想着自己的鼻梁扁平,犯不着去抢着撞墙,走到书店外,长长的呼了一口气。
江帆头低的久了,有点酸痛,略转动了一下脖子,骨节间发出一声脆响,倒把自己吓了一跳,她也发见了在左侧一个青年人正注视着她,脸上一副恍见极有趣事物的古怪的笑,这笑的余韵好比在百丈崖抛下一块石头,明知道再听不见回响,还是不由自主的悬挂着。江帆在惘然之后怒目而视,那青年人笑得益发古怪,在江帆还没有决定作出下一个反应之前,那青年人右手扬在眼前,食指轻快得弹了一下额前的短发而后离开了她的视线范围。江帆不明白是今天日子出了错还是她出了错,早上接了个莫名其妙的电话,下午收留一个莫名其妙的笑容,顺理成章得想着晚上该有什么在等着她。江帆想不出个究竟,脑中却烙下了对那青年人的印象--脸色不健康的白皙。
江帆捧着一叠书向着柜台走去,洪宽隔着玻璃自动门看着她打开钱包,看着章心兰敲着计算器,正待挽狂澜于既倒,这情形好有一比--林则徐痛心国家白银外流,耳听章心兰说道:“江老师,书虽好终不能当饭吃。”妈的,既当婊子又立牌坊,红白脸都给她唱了去,这话在他的唇间滚来滚去,全不能快意,谁叫自己是个重点中学的教师,人家为人师婊,他也为人师表。又想江帆有钱买书,倒不给他添件秋衣。
江帆临出门时,章心兰递给她一张字条,说着还差点忘了,刚才有个小青年留下张字条。
江帆摊开一看,上面疏疏淡淡的写着行地址
--桥雅巷107号 文散
这几个字写得灵气在骨,极为飘逸。
江帆和洪宽回到宿舍已是华灯初上,两人都累得不行,在小店里胡乱点的饭菜虽使肚子没了饿的感觉,却油腻腻的让人直欲呕将出来。洪宽一路上抱怨着,还不如学校的食堂。在推门而进的时候,江帆哑着嗓子喊了声--你有完没完,这话一出口,整栋宿舍楼空旷旷的回响着声音,洪宽吃惊的看着她,顺着楼道走廊暗淡的光,江帆紧抿着唇间走索钢丝的一线。
江帆枕在床上,书在手中一页一页的翻动,是一字再也不能入脑,只为闻淡淡的墨香,洪宽坐在床边椅子上看着她,看着她的疲倦,窗外,不知那家的孩子正模仿摇滚歌手的声嘶力竭的唱着卡拉ok。
良久。
“我觉得……”洪宽发现自己的声音微渺,江帆的反应仅仅是把头从枕头的一边欹侧到另一边。洪宽夺过江帆手中的书抛到墙角,这仿佛乞丐在小声哀告行人的怜悯无效力后,终至屈膝,一想到着,他的自尊又被深刺痛着。
江帆缓缓得抬起头来,一点讶意也没,她只觉得自己好累好累,直往不见底的深渊滑下去,偏是欲振乏力,每次吵架都是这样开始,再无一点新意,她也准备着被刺痛了。
门外秋风于是夜温馨递送,来探看这对恋人激烈的吵,轻轻澜动的窗帘,也有了微微的叹息。
林东升站在未竣工的七层大楼之上,手紧紧的压住摊开在阳台上的图纸,一边和文散说着话,这次不一样,我给你两天时间,因为县长要来视察未来的政府大楼。文散不置可否的看着下面民工如蚂蚁般在工地繁忙的往来,林东升笑道:“有什么好看的,从这里看下去,大街上每个女的都不丑陋。”文散转过头道:“就是因为这样,我才看。”又说这么大的广告路牌两天太赶了。林东升道:“你是不是嫌钱少,虽说六四开,可是我们的合作又不是有这次没下次。我报的是实价。”文散抬起头来,日头好大,问林东升,我这也是没办法想,我最近需要钱,能不能先借我点,我的颜料都用完了,你就当是江湖救急。林东升道:“我刚毕业不久,有屁钱,我要是女人就好了。变坏就有钱。”文散笑了起来,道也是。林东升把图纸折了起来,苦笑道现在的人什么钱都敢挣,连政府大楼包工头也敢偷工减料。又说她两个妹妹今年都考上大学,文散道不错啊!一门三进士。林东升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在我背后都说我小气,吓,我那还有气,供两个妹妹读书都快断了气。我爸的宿舍也列为危房。我们是老同学,你还不知道我,妈的,真羡慕你,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文散看着他有着两个下巴的脸汗珠一滴滴的滚落下来,掏摸一张面巾纸给他。林东升摇头道:“不用。”从兜里掏出一条手帕。文散呆了一呆,想起四年前某个炎热的下午,高泉德接过他递给他的手帕,轻拢在鼻梁处,小心翼翼得打了个喷嚏,头一低,显见霜雪的白发苍苍,在这个动作里,文散想着高泉德一个人怀揣着黄金和羽毛在黄昏的河边行走,他那委琐的身体,为美所压迫。“谢谢,又感冒了。”高泉德的喉咙含着的一口痰,使他原本圆润的声音有了一丝疲倦,那时高泉德家居庭院外噪鸣的青蛙,也齐整的正以疲倦的基调重复着它们从属两栖动物的痛苦--在陆地上称雄无望,在水中清凉不甘,惟有坚持在池塘的侧近,左顾触舌可及的蚊子,右盼茂盛的水草。高泉德苦笑着它们很象我。
现在文散在心里头痛苦的喊了声老师,而随着老师身后而来的是婉琴。毕业前黑漆漆的夜晚,他和婉琴有各自的抱头痛苦,他深知悉的,婉琴不是为他而哭,婉琴,从来就是个自爱的人,在他和婉琴情浓的那段日子,他不唯熟悉她的纤巧的身体,也熟悉她自爱的呼吸,“自己才是最可贵的”“人只有对自己好,才能对别人好。婉琴咬着他的耳垂,然后轻轻的往里头吹气,然后柔声的唤着,傻瓜,笨蛋,小白痴。而在此刻,婉琴衣袂翻飞,在文散面前有极跌荡的舞姿,眉言心语着快乐不多。快乐不多的是那个昨天在书店撞见的女子吧!文散为自己起了这个念头吃了一惊。其实昨天他只是路过书店,想着被路过,就象沙漠被河水路过,可是为什么他给她留下了地址,他是在盼望着什么吧,正如沙漠盼望着河水。是因为她的漂亮,还是因为她低头看书颦着眉头的满足。
文散用手指扣打着香烟盒的底部,没想到一根香烟从楼上掉了下去,林东升伸手一捞没捞着,文散顺着那根香烟下坠的悠扬,看到前面十几米处大街上的一个女子,近中午的路面上路人稀少,是她吗?文散想着。
文散匆匆的跑下楼去,林东升在身后道:“两天,喂。”文散已冲到了五楼,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喊了声:“知道了。”
是她。
文散看着她在地面上的尘埃不起行走,就象自敦煌壁画里拓下来一般,有着飞天的从容。沿海面抵陆的秋风和原野自在俯仰的秋风有着不同吧。在每个路牌前徘徊久,头上的天空被一道横幅标语分开。标语上面写着纪念东山保卫战四十三周年。
江帆回想着她和洪宽之间的爱情故事,记忆和想象是两种官能可以模仿和摹拟感官的知觉,但它们从来不能完全达到原来感觉的那种浓度和活力。这话好象是休谟说的,不须人誇好颜色,江帆知道自己长的不是好看,而是很好看,就象洪宽常安抚她的殷勤话--美女就是好看,美女的义务就是给男人好看。洪宽第一次说这话是在福师大的图书馆里,洪宽沉痛的告诉她,他高考的第一志愿本来报的是经贸管理,几分之差啊!你知道吗?我高考前家里人拉着去庙里抽了一只签,十四个字--“万事不由人做主,一心只听命安排。”然后又说他现在三点一线,教室、图书馆、宿舍,洪宽拍了拍手头的美国人托马斯。梅耶所著的《货币、银行与经济》,笑道:“商业其实也是一种文化,一种艺术,中国儒将太多,儒商却是缺货。吾人有志于此。”江帆早从舍友闻说他自入中文系以来,除了功课之外,手不释卷,古人通的是五经,他通的是财经。洪宽要是读别的系也罢了,偏偏在中文系里头,讲钱没人会说你俗,可象洪宽这般河鱼大上,㈠自成另类。同学们对他是敬而远之,其实洪宽待人接物不差,问题别人怕和他在一起跌份。当下江帆回道:“始作俑者,下场可不大妙。㈡”洪宽没听明白,哼哈一气,江帆这话没收到预期的效果,好比一箭射中雕鹰,谁知这只雕鹰竟是只呆鸟,不免兴味索然,从此疏了往来。
她很忧伤,从侧面。她在左近的小卖部停了下来,再走动的时候,手上就多了一瓶可口可乐。文散跟蹑其后,有距离的追随。一条街与另一条街之间的关系仅仅是纵向的坐标或横向的坐标。
江帆在脑中确认了一下,那是大一时的事,那段日子她正被古典文学毒害的废寝忘食,以前在高中想看而一直没机会看的书恨不得一扫而空。暗恋她的男生不少,敢想她示爱的不多,谁都怕她那股和书籍卯上的劲儿。她有着自己的爱情观--自己该是站在主动的制高点上,主动不意味着她要先向喜欢的男子示爱,好比主人端着里头有着鱼骨头的盘子,看着猫儿在旁垂涎,不停的跳叫攀扯。主人动也不动,却自然是主动。可是倏忽大三,她觉得自己象极了围城里的苏文纨,去年压在箱底的衣服没穿,现在早流行过了。潮流在走,她惊觉自己宿舍里出双入对的,自己却兀自寂寞开无主。洪宽在大二时侯也纵身股海之中,象每一个游戏的开始,他尝到了斩获的甜头,然后在那个流火的七月,他发觉真理其实是站在自己一向看小了马克吐温的嘴头上:“十月,这是进行股票投资特别冒风险的一个月,其余特别冒风险的月份是七月、一月、九月、四月、十一月、五月、三月、六月、十二月、八月和二月。”㈢他经此一事,闭口不谈货殖,壮志销磨,解忧唯酒,不免神态间自然有放旷的意思。洪宽在大一早挂一科、大二是学年因炒股的事成绩更是直跌到谷底,他此时进无可进,退尚可守,又回到了图书馆案上和江帆对峙成两座小山,江帆感觉自己仿似母亲张臂容纳放浪经年而能幡然回头的游子,莫名其妙的喜欢了他,并爱上。这时江帆会提及大一时的那段对话,洪宽正容道:“当日且容你这个老尼姑伸伸脚罢了。”㈣,江帆一怔,随即手中的铅笔在他面前的空气里大大的打了个叉,仿似要将洪宽当场人道毁灭。她有着嫣然一笑,明艳不可方物。临毕业时,江帆的成绩不消说了,洪宽的一篇《浅论唐代经文与变文》异常出彩,一味专攻晚唐文学的名教授属意他考研。洪宽虽微有所动,转念再读五年,沧海是早变桑田。一面在江帆面前说为了和她在一处,一副鱼与熊掌不可得兼的痛苦,一面肚子里笑的打跌,熊掌虽好,终不合他这个南方人的口味,美人鱼吗?何妨带一尾归家。江帆也不点破,其实她成绩优异,政治上表现又特出,完全可以申请留校,倒是洪宽论文虽好,成绩向是不佳,再加上大二时开风气之先的炒股一事,惟有回老家教书一途。
可乐罐看来空了,她看了看四周,在找寻着什么,她把可乐罐轻轻放在建设银行水净的大理石台阶上。银行里有人推门而出,文散从光可鉴人的玻璃上看到了她身后的自己。一个平面的自己。在这个平面之上,婉琴早离他而去,江帆正向他走来。似在推演一则数学定理,不平行的两条直线必相交于一点。
一辆小货车刹在江帆面前,车窗后的司机狂按着喇叭,另一只重重的拍着窗玻璃,两旁的道路都晃动了起来,司机咒骂着:“撞死白撞,干,老子这车子是保了险的。”江帆茫茫然抬起头,茫茫然的看着车窗里暴躁的面孔、舞动的手势,这一刻世界安静了,安静得连画外音也被省略。江帆转过头来,她的手正紧紧的攥在一个男子的手上,那男子似曾相识,也许是昨天才见过,她模糊的明白,模糊的感觉,她脑子告诉自己该说声谢谢,但最后她用力的甩开他的手,脚步慢慢的决然的离去,仿佛他是一切喧嚣的源起。
文散手上还留有她的细腻,淡淡的、淡淡的一种哀愁。他看着江帆的影子走进了人群,象天上的云化成了地上的雨,局部有大雨小雨暴雨,她去了那里。她忧伤的侧面有倔强的线条。
从天空或者从刚才的七楼看下来,文散一个人独自在街道上象雕像一般的站l立着,随着这条大街延伸,新华书店、新城照相馆、邮电局、第一车站。最后在美味快餐店、在另一个街道的转角处,丁小桐手捂着额头的狂奔着,额头上的血痛快的渗出了面巾纸,漫过手指,在流着。在丁小桐出现的正对面,陈银娟正摆弄着她哥哥新买的照相机,她的哥哥站她面前的一处公共花坛上,五爪横于胸前,大叫着“梅超风,梅超风。”他忘了梅超风老公的名字。五天之后,陈银娟在新城照相馆的冲洗部领出照片,回家笑着告诉哥哥的九阴白骨爪已经修炼到炉火纯青的境界,信手挥动,当者非死即伤。这张照片的命运和这个笑话一样,注定了被遗忘。
回到宿舍,江帆无情无绪的拉开一柜子,再关上,再拉开另一个柜子,然后她看到了一包洪宽留下来未抽完的阿诗玛。宿舍里没有打火机,她走到壁角的小电炉前,插上电,她衔着香烟低头凑近,滋滋几声,不意间烧焦了几根头发。江帆走在椅子上,食指轻扣右腮,口中就慢慢的吐出了一个又一个的烟圈。
江帆从案上抽出一张白纸,慢慢的折出了一艘纸船,她把烟灰弹到这个新就的烟灰缸里。渐渐得,整个房子里便笼在了雾里,江帆头昏昏然的,她的身躯也仿似悬浮在这尘世之上。
门外响起了剥啄的敲门声。
江帆忙掐灭烟头,推窗、打开风扇、从水桶里舀了冷水,汲在口中又吐出来,她拉开了房门。
“有事吗?”她问。
敲门的正是隔壁的李秀明,她是学校的总务助理,江帆和洪宽刚搬进这栋宿舍楼的时候,她叫了几个学生来帮忙清洗并布置了房间,因此上江帆很是承她的情,何况她就住隔壁,很自然的成了朋友。当日打扫完后,洪宽把江帆抱在膝盖之上,笑着说这是我们的新居,我爱我家。李秀明严肃的看着他们亲密,正告他们她在学校里分管计生,江帆笑说她的习惯是先买票后上车,洪宽也言过其实的保证他爱国胜于爱家。
“你不知道,你男朋友早上打伤了一个学生,现在对方的家长来了,正在初三办公室闹着呢?”
江帆“哦”的一声,又待把门掩上。
李秀明着急道:“你怎么这样,你们不就是昨晚吵了一架吗?”她看着江帆的目光射了过来,她讪讪一笑,“算了,这是你们的家务事,我热闹什么劲。”
江帆道:“那是两回事。”
接下来几日洪宽一直没有回过宿舍,在高三年段的办公室里江帆也从同事的口中东一鳞西一爪的知道了洪宽打学生一事的大概。那一晚洪宽和她吵架之后,一直没有睡好,第二天星期一的早自修的班会精神状态就不是很好,他发现自己在讲台上没说几句,后头的几个高个子的男生在低头偷偷的窃笑,他向着那班学生瞪了一下,却没收到预期的效果,他怒气冲冲的走下去,看见有个少年微襟正坐,明显不是自己班上的,许多学生都偷偷觑着那个少年,自然是那个少年在作怪了。洪宽怒不可遏,喊了声“出去”,谁知那个惫懒小子只低眉下眼,一动不动。同事们向江帆说这事的都有个前提--为洪宽抱不平--不是他的错,争执中拉拉扯扯是难免的,是个意外--结果那小子一头撞了桌角,听说流了好多血。另一个同事补充道,那个小子本来就是个问题学生,他叫丁小桐。办公室里很多人都“啊“了一声,曾经教过丁小桐的语文组长方见智道,这小子在初一、初二时打架、逃学、旷课、偷车,无所不为的为所欲为,但让每个老师头疼的是他的学习成绩在班上数一数二,成了很有号召力的坏孩子,老师对他既不能放任子流,又不能怒其不争,引导、沟通偏生激发出这小子一句句骇师听闻的怪话来,那时年段段长是陈旭林,恩,是他,他最怕的就是开年段表彰大会了,一次陈旭林以退学相威胁,那小子在他面前大摇其头,幽他一默:“我也想啊!可惜实行九年义务教育制。”言下一脸的爱莫能助,陈旭林捧着胸口气得险些说出自己心脏不好。另一个同事道,那他现在不是该在读高三了,怎没见他。--听说这小子学着画画,准备报考美院。咱们一中历年来的规矩,读音乐、美术的可以高一高二可以在家自习,高三上学年才得回到学校,为了一张高中毕业文凭。--那他怎么跑到洪宽的班上去--这谁知道,这小子精灵古怪着呢?
方见智接过江帆递给他的一杯白开水,问江帆道:“你该有些意见才对?”江帆笑道;“我有什么意见?在座的就属我资历最浅。”方见智道:“这话就你的不是了,他是你的男朋友,独一份,包括他的工资。”满座都笑,江帆自然也不会吝啬。方见智才明白自己的幽默并不随着自己的年纪而消逝,而或者他需要这笑声来证明。他接着自问自答--来大闹学校的丁小桐的父亲是谁,不知道吧!那你们总该吃过美味快餐店的快餐吧。满座又是“哦”的一声。另一个女同事忙安抚江帆,洪宽没受伤。--怎么会,我在对面的教学楼看着初中那一栋就差掀了个个。--受伤的是那些拉架的,简振兴的眼圈到现在还黑着呢?当日喧闹中打翻了三瓶红墨水,踩坏了何修颖刚买的金边眼镜,听说她配了好几百块。--方老师,那我们要是发生这种事,年段会不会报销。一个女教师扶了自己鼻梁上也是金边的眼镜。方见智道扯淡,那你生孩子要不要也找男同事帮忙。
下了班后,江帆在大街上来来回回走了几圈,买了瓶廉价的化妆品,几个天真的小女孩手拉着手哼着流行歌曲象蜻蜓点水的掠过他的面前,一位少妇矜持得让他的丈夫挽着他的手,一群年轻人在公交车停靠点前打着哈哈。一切的一切,喧嚣而不紧张,热闹而不拥挤,这就是生活在小城镇的好处。直到路边有个农妇打扮的尖着嗓子吆喝着肉粽子欸烧肉粽,江帆才想起今天就是重阳节。可是重阳节又有什么节目呢?她想起远在异地的家人,又有点高兴,也就对一路上的事物热心了起来。可电线杆子招贴着的不是仁者爱人就是性病专科,感觉奇怪这两种完全不相容的事物竟和谐的在一处共处,一边是灭全体国人志气的提醒着大家是性无能,一边是暗示全民性亢奋的都得了花柳病。还好,江帆总算看到一则慰眼的启事--东山和邻县诏安、漳浦三地联合举办的“重阳漳州青年书画大展”在县文化馆举行。
展厅设在文化馆的四楼,从楼上下来的人,看到江帆都为之侧目,江帆先是不觉,继是惶惑,女子无不希望自己在人群中走回头率陡增几个百分点,江帆自不例外,不过如此受到爱戴还是令她一时吃不消,千夫所指,众目所视,力能烁金啊!她前瞻后顾,又上下打量了自己一番,没错啊!
还好,答案就在楼上的展厅里。
当一幅水墨仕女图晃入江帆的眼帘,她呆了一呆。
条幅上画的是绿珠坠楼的故实。画图中斜晖掩隐小楼,绿珠宽展长袖,飘然而下,身周落花簌簌,绿珠星眸微窅,唇角恍见笑意,乌发倒卷如瀑。江帆于绘事略通一二,想作者的笔触舒卷从容,,以简御繁,兼多枯笔,更衬的这绝代美人遗响风流,只是画中人的容颜与自己十分倒象了九成九,终不成是巧合吧!满腹狐疑的看了下落款--湖海楼主人文散,这名字好熟,是在那里见过,印章朱文钤盖四字小篆--喜我在斋,喜我在,江帆鼻翼“嗡”了一声,想自己倒是来应景的。
一副画能包容什么,又是什么包容了画。江帆想着。
这晋代衣冠的女子无忧喜的迷醉眼神,睫毛绵长的分开眉和眼,象流云光转的分开了星与月,轻挽于右手光可鉴人的长发细密,细细如回忆,琯住多少回忆。耳环铃铛的爱悦的做响,隐约了楼下的柳支千条万条,这时是丽人装饰了簪珮,还是簪珮装饰来到丽人。在落日余晖的背后该有吹角的清寒,或是令五月落梅的箫管。
江帆看了看其他的画作,每幅都标价千儿八百不等,价钱也忒低了些,小地方嘛,只不知能售出几幅,又奇怪绿珠这幅竟没有标价,不禁为这画,也为自己抱不平起来,回到了绿珠的面前,慨叹自己的一文不值,笑意便从嘴角扩散了开来。
“画的怎样?”江帆旁边响起一个声音,她转过头,看见正是那日在大街上拉住自己的青年人。一吓,“问我吗?”
那青年人点了点头。
“是你,你就是文散吧!”
文散又点了点头。
“那天在大街上……”江帆还没有说完,见文散又点了点头,“噗嗤”一笑,一发不可收拾,这环境里只能硬咬住自己的唇角,强忍了半天方把这笑生生的咽了下去,“你除了会点头,还会什么?”
“还会画画。”文散答的一本正经。
在小餐馆的窗明几净里,空气也变得纯粹而透明,“我想你可能会来。”文散把那幅《绿珠坠楼图》送给江帆,他说他已经很久不画国画,不值得标价。江帆着实喜欢这一张画,毕竟这画里记录了她一段心情故事,毕竟人总是有顾影自怜的毛病,毕竟画的很美,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江帆在心里为自己找了许多顺理成章的理由,她呢?受之有愧,却之不恭。便建议由自己做东,聊表谢意。文散淡淡得说其实谢的应该是他,他已很长时间没有一副比较满意的作品。但是话头一转,说起自己最近胃口一直不好,和美人共进一餐,好比边看书边吃饭,不仅是物质上而且在精神上获得了双重享受,当然这个习惯很不好,所以就没能保持到现在。
江帆看着他板着面孔说笑话,做出咬牙状说道“其心可诛,其心可诛。”江帆喜欢打量别人,她看过许多算命相面的书,然于实践中往往是凭着直觉,可想见她的结论往往也很糟糕,可是她却乐此不疲,她是这样想,如果交往后那人的真实情况和她的预测相吻合,一乐也。反之呢?虽然失败,但就如在化学实验中出现的意外总给人另样的惊喜,又一乐也。文散的面孔是极有特色,不是那种明星咄咄逼人的英俊,一张脸象完美几何线条,均衡、层次分明,瞳孔收缩时仿似地底在运行着火,只能光明在黑暗的底部,在眼帘的瞬合间显见不堪言说的疲倦。
江帆笑道:“收起你们艺术家那一套,我有男朋友的。”
“既余心之所善,虽九死其尤未悔。”
“你和每个女人都这样说吧!”江帆奇怪自己表情的肉麻,毕竟在没有色情成分蛊惑的气氛之下小小的调一下情,仿似在无人区进行军事演习,既过了战争瘾,又无生命危险。
在分手前的店门口,文散抱怨:“你知道我的名字和职业,我对你却一无所知,太不公平了。”
“算了吧!下次相见属极渺茫的事。”
文散赶紧保证自己是乐观主义者,递给她一张刚才在餐桌撕下的点菜单上写好的地址:“有空来坐坐,不过想来你不会轻易到陌生人的家中,这只为了再一次提醒你的记忆。”
“啊!你就是……”江帆看着手中的纸条,文散点了点头。
江帆回到宿舍,看见洪宽正走在床头,直想刺他几句,却见洪宽几天不见,瘦损了容光,心疼起他来,洪宽道学校的处分下来了,扣除了他当月奖金,他班主任的宝座也没了。洪宽努力用着轻松的语气说着。他自言自语,也不知絮絮叨叨了多久,江帆想笑,动了动唇角,眼泪却下来了。
江帆头紧紧得偎在洪宽的身上,她一句话也没有在听,她好累,她只是个小女人,只想好好的歇一歇。
她在洪宽在胸口睡着了。
(第一章完)
书成于2000年7月31日晚23:18
注㈠:按陈际泰《太乙山房文集》卷七《陈昌基新艺序》:“李于鳞选古最刻,读《秦纪》,独得‘河鱼大上’四字而已”。在这里借指洪宽的与众不同。
注㈡:这是孔夫子骂人的话:“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和骂街的泼妇一般--那个先做的断子绝孙,生孩子没屁眼--咒人是太监。
注㈢:马克吐温《傻瓜威尔逊》
注㈣:明代小品名家张岱在他的那本小百科全书《夜航船》的序言里记下的一个有趣的故事:
昔有一僧人,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士子高谈阔论,僧畏慑,拳足而 寝。僧人听其语中有破绽,乃曰:“请问相公,澹台灭明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是两个人。”僧曰:“这等尧舜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 “自然是一个人!”僧乃笑曰:“这等说来,且待小僧伸伸脚。” 返回王威文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