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钰，走好
没想到会再见到罗钰，而且是在我回家探亲的这么短的时间里。更没想到她的生活发生了那么大的变化，而她居然会跟我讲那么多。最后一次见她是在给二外公烧头年纸的时候，那时候她挺着个大肚子，在那些舅妈、阿姨中间穿梭，把姑子弟媳、还有妯娌之间的关系演绎得静悄悄。或许是那个时候的我根本就没有想过这些问题吧。
罗钰是我初中同学，不同班，但还算熟悉。那时候我们相邻的两个班的课程是搭开的，邻班前两节上的课我们放在后两节上，我们前两节上的课他们放在后两节上，带课老师通常也是同一位老师。常常会有忘记带某本书或带错了书的情况发生，于是大家就到邻班同学跟前借书，我和罗钰就是这么认识的。那时候的罗钰在学校里已经是相当有名气的校花了。那时候的我还小，总觉得很羡慕她，人长得那么漂亮，又在重点中学读书，爸爸是教授，妈妈是银行职员，她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最让我佩服的是罗钰对那些总是围着她转的男生并不敢冒，从没有什么暧昧的情愫。有人说在异性跟前有人缘不算真人缘，在同性跟前有人缘那才算真正的有人缘，我觉得罗钰就是这样的真正有人缘的女孩子。
中考结束进入高中重新分班，翻翻花名册我和李钰不同班，但后来发现罗钰居然没保住重点中学的就读机会，我有点儿替她觉得可惜。不过日子久了，大家都忙着学习，罗钰也由从我的生活中消失到从我的记忆里淡化了。
再见罗钰，是我上高二那年的暑假。舅舅说要在他家里给二外公家的小儿子，也就我的郭平舅舅订婚，让我和妈去。郭平舅舅我没有一点印象，可能小的时候见过，不过那些记忆太久远，以致我感觉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位舅舅。一进门我居然看见了罗钰，她正和一个男子坐在沙发上。"罗钰，你怎么也在这里！"我惊诧地拉住她的手。舅妈正往桌上端水果，见我这样，立马跑过来递给我一个眼色："来，介绍一下，这是你小舅妈。"罗钰脸上的表情很尴尬，于是我赶紧把头扭向旁边的男子，那应该就是我的郭平舅舅了。他尴尬地笑笑："呵呵，小姑娘都长这么大了。小时候很爱哭呢。"郭平舅舅大约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一件整洁的白衬衣，长相还不错。只是我不明白他们是怎么认识的，然后又怎么走到了一起，居然要订婚了，他比罗钰大十来岁呢。再说了，罗钰才十七岁。那天的气氛总因那种奇怪的关系而变得有些尴尬，大家都小心翼翼的。
时隔一年，妈妈带我去二外公家，大家要一起去给二外公烧头年纸。我又见到了罗钰，不过这一次由于这种尴尬的辈份关系的缘故，我们就很少说话了。只是见面的时候彼此笑笑算是打招呼吧。她挺着个大肚子在院子里转来转去，看上去心情不错。那些舅妈、阿姨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说笑笑，罗钰不跟她们扎堆，只是转来转去。而当我看到郭平舅舅时，不由得大吃了一惊，他像是逃难归来一样，头发乱蓬蓬，胡子爬了一脸，衣服也皱皱巴巴，眼神迷离地蹲在房子外面的墙根里一边晒太阳，一边吃着糖炒栗子。我说："舅舅，你怎么了，生病了么？"他抬头看我一眼："小孩子一边玩去！"然后继续低着头剥着手里的糖炒栗子，我有点儿被吓懵了。躲到一边问妈舅舅怎么了，这么不耐烦。妈说："别乱说话。他吸毒，毒瘾上来了。"我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回答吓了一跳。回头看见罗钰，她还在那些舅妈、阿姨中间穿梭，象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我觉得罗钰和我们不一样了，十几岁就草草成了婚，嫁给了一个吸毒的男人，还怀了他的孩子，而她在这样的环境里居然还会顺其自然，看上去那么闲散，好心情。
后来就再也没有见过罗钰了，大约有五、六年的时间了吧。最初听说在罗钰的孩子还没有生下来的时候，郭平舅舅因毒瘾发作而得不到毒品，就去抢钱，结果被判了刑。罗钰在孩子出生的时候说："我的孩子好命苦，刚生下来就见不到他爸。"再后来就没有他们的消息了。
这一次回来见到罗钰纯属意外。我去云来书店还书，这是一部由美国女作家pearlS.Buck（中文名赛珍珠）的小说《PavilionofWomen》改编的电影剧本《庭院里的女人》。讲述的是中国十九世纪三十年代末的江苏小镇，大户人家的吴太太的家庭生活和她迟来的爱情故事。是一部透彻揭示男权社会里一切以男人为中心的不公平现象，站在女人的角度为女人的幸福说话的影片。看完总让人感慨良多，觉得女人真的很可怜，脆弱而又坚强。
借了另一本书下楼往回走，谁知迎面碰上了两个人，一个是罗钰，而另一个是二外公家的大女儿也就是我的郭萌阿姨家的儿子丁丁。丁丁今年大约十六、七岁的样子，应该管我叫姐姐。大家面对面碰上的时候都愣住了，继而丁丁冲我点了一下头然后就扭身走了。我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扭回头："罗钰，是你，我都没有想过再有机会见到你。"她和以前比有很大变化，虽然已为人妇，生过孩子，但看上去身材一点儿也没有走形，反而比以前显得苗条均称了，画着有点泛棕色的细细弯弯的眉毛，眼皮上打着淡淡的青绿色眼影，眼睫毛刷得弯弯翘翘，涂着玫瑰红的唇彩。上身穿一件束腰阔袖的软质地黑色衣服，下面配一条黑色阔腿裤，一双鞋尖儿老细老翘的船头鞋。胳膊下夹着一个棕色的类似锷鱼皮的带金属搭链的小包。
"啊呀呀，我也没有想到会是你。还以为你远走高飞我就再没有机会见你了呢。走走走，别下了，我们上楼去茶坊里叙叙旧。舅妈请你。"说着她坏笑了一下。难得回来一回，回来又很难碰上以前的同学，而这个人还是有些传奇色彩的罗钰，我当然求之不得，生怕她会象丁丁那样浅笑一下就和我擦肩而过呢。我赶紧跟着她又上楼。
在茶坊里要了茶水坐定，她先开口了："那么远的不想家么？唉，能飞出去的都野了，准保不想家。工作了吧？男朋友找了没？"
当然想家了，不然现在回来做什么。工作了，搞计算机的，男朋友也找了，也是搞计算机的。你呢，你爸妈还好吧？"
"可能还好吧？我也不知道，他们自从我跟了郭平之后就不认我了，呵呵，败坏门风啊。后来，我也就没脸去认他们了。"
第一句话就说坏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半天了才想起来："舅舅还好吧？应该刑满归来了吧？"
"两年前就放了。现在婚姻美满，家庭幸福。"她笑着抿了一口茶。
"真的？那就恭喜了。宝宝也好几岁了吧？我还没见过小家伙呢。"
"我就什么都不瞒你了吧。郭平刑满释放回来就提出跟我离婚了。孩子归我。很快他又找了一个，婚也结了。"她手指拨弄着包链，好象表示出满不在乎，又好象在刻意地遮掩着什么。
"啊？！"我不由得吃了一惊。真是象大人们说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世事无常啊。
"这些都得归功于你的那些阿姨和舅妈们了。从我进了郭家的门，她们就看我不顺眼，其实你也想得到，本来郭平这人就是个无业游民，没有收入不说还抽大烟，是郭家的一大负担，再加上我也是个无业游民，就更是个包袱了。以前郭平在家，不管怎么说他也是郭家的一个男人，所以她们也不敢直接对我怎么样，充其量也就是背地里戳三捣四。但后来郭平进了监狱，她们对我就不一样了，就连我的孩子你外婆也不疼。尤其你大姨郭萌，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对我成见那么大，每次去探监她就在郭平面前坏我，四年时间里不知道积累了多少。所以郭平一出来就要离婚，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任凭我怎么求他，都无济于事。好象坐了一回牢就成了前尘后世了。"
她抿了一口茶水，金黄的菊花在水里舒展着浓密的花瓣："其实好多事情你都不知道，我们一直没有机会坐在一起好好说说。我是初三那年认识郭平的，那是有一天我回家要开门发现钥匙不见了，就沿着原路往回走看能不能找到，结果遇上了郭平。他大老远地站在那里观察了我半天，然后走到我跟前说：`小姑娘，是不是在找这个？`然后把一串钥匙在我眼前晃了晃。后来每天放学都能碰到他站在那个路口，看见我就冲我笑笑。我们就这样好上了。人一有心事就分心了，所以我没考上重点高中。后来郭平不知怎么的就吸上毒了，也或许是在我认识他之前他就吸上了，只是我不知道罢了。那时候还小，感情特别单纯，我觉得我们那么相爱，我不能抛下他不管，我要想办法帮他戒毒。所以我就找到你大舅，让他想办法联系戒毒所把郭平关进去。结果关进去不久郭平他妈就不肯了，说让儿子在那里受罪她受不了，跑去给你大舅下跪，又让他托人把郭平给放出来了。其实我何偿不心疼他，不想天天和他在一起呢，可是你知道毒品是不能沾的，会害人一辈子的。后来郭平说自己也老大不小了，不能一直拖着不结婚，于是我就不顾家人的反对嫁给了他。现在想想怎么那么傻，不管怎么样人不能没有自己的家，家是人的根，而我现在没了根了。"罗钰的表情多少有点凄凉，但很快又让冷漠的笑遮掩了。
"来喝茶，别光顾着听我废话。"她似乎很懂和人之间交往的套数。
"丁丁，你认识的吧。郭萌的儿子。现在和我在一起，在一起明白吗？说好听点叫谈恋爱，其实说难听了就叫瞎搞。"我惊诧得瞪大了眼。外甥和舅妈？这不是乱伦么？怎么可能呢？难道罗钰除了这一家人就没有别的选择了么？
"很难接受是吧？郭萌成天光知道打麻将，丁丁他老子成天在外面开车也不管家，丁丁小小的就不肯读书了，在外面瞎混。我呢，学习早就荒了，没有一技之长就没有立足之地。除了年轻外我什么本钱也没有了。我要养儿子，郭平不要我，连我们的儿子也不肯要，我怎么就遇上这么没心的人呢。郭平吸毒，孩子生下来就抗药性，生起病来一般的吃药打针都不起作用。现在我要养活儿子长大，读书，成才，可我已经没有几年的青春好拼了。就怕孩子长大了会看不起我这个妈，看不起这个下贱的出身。郭萌给我吃足苦头，那么就让她等着收拾这个残局吧。"
"可是丁丁呢，你有没有想过对他负责？"我不可思议地问她。
"负什么责，他也明白得很。用他的话说：`反正没人管我，没人给我钱花，你给我钱就行。`"她的回答令我语塞。
"那，那你现在还爱舅舅么？"
罗钰抬了一下眼皮，又迅速低了下去，半天不语。然后看着她拿出纸巾来说："别问我这个。"我就不知道再说什么好。
罗钰拿出化妆镜照了照，合上的那一刻说："谢谢你，听我说这么多，也没有看不起我，起码没有把看不起摆在脸上。我得去打食了。"然后望着桌面笑了笑，买单，站起身来离开。
望着她纤细的背影，感觉真的象前尘后世一样。我只想说一句：罗钰，走好。 返回依冉文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