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为那段灰飞烟灭的爱情铸模
从小到大我不是个调皮的孩子,从来没被教导处传讯过,从没叫过家长,可我的成绩一直跟在班级的尾巴上。人家有成绩一落千丈,而我从来都在最底下,也从来没感觉到过这种落差。高复班读了一年又一年,高考成绩一次比一次差。于是在参加过第三次高考之后,我决定不再读书了。命里没有读好书的那道菜。父母让我去外地读自费,我觉得丢人不想去,再说了读了十几年的书我已经感到非常厌倦。而父母也没有什么路子,于是我就待业成天呆在家里。后来有一位远房表叔从南方来看望父亲,见我在家闲呆着,说是他家里开着一间金银加工铺,如果乐意的话就跟他去学点本事。于是在家赋闲半年的我,跟着这位远房表叔去了南方,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出远门。
远房表叔家住在南方的一个小镇上,人们叽叽咕咕地说着我听不懂的话。但从表情上我看得出来那位胖乎乎的表婶并不欢迎我。其实表叔所谓的"本事"也只是些很简单的工序,而我在那里打了近一年的杂才开始有机会接触正式的加工工作。在那片一年四季潮湿阴暗的天空底下,我呆了一年半,然后回到了家里。父母筹集了一点资金为我开了一间金银作坊,于是我正式成了一位金银加工匠。作坊里的生意很清淡,每天很少有人光顾,只有偶尔遇到娶媳妇嫁女儿的事人们才会来这里看看。我也就每天加工那么一两件耳环、戒指什么的,然后或看看报发发呆,或望着店门外来往的行人浮想联篇。店门想几时开就几时开,想几点关就几点关。
这天下午露天体育场里开公判大会,我也就关了店门去凑个热闹。小小的体育场里早早地挤满了人,还有附近的居民借着地理优势站在墙头观望。人们都像是在等待着某种神圣时刻的降临,又像是在等待着一场好戏开场。随着时间的推移,几辆拉着犯人的军用卡车顺着体育场的跑道驶了进来,挤散了拥在跑道上的人群。车子一辆接一辆驶进去,一直驶到主席台的位置后停下来。胸前挂着写有姓名和罪名牌子的犯人一一被两名武警押着面向群众。人群中阵阵的骚动象波浪一样从最前面一直传向后面。犯人们有的深深地低着头,把羞愧、后悔全都埋进去;而有的则倔犟地梗着脖子,眼神中似乎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不满与不屑。法院工作人员站在主席台上宣读着审判书,全场安静下来,法律的神圣和威严在那一刻展现。
最左边的一车上押着的是一车死囚犯,有贩卖毒品的,有强奸幼女的,还有乡村里的回回(回族人)为土地之争而动手杀了人的。他们一个个脸色土灰,当公判大会结束后他们就要被押往黄峁山行刑。生命在这一刻沉重而又轻飘飘的。有一个同我一般年纪的年轻人,因贩卖毒品情节严重而站在了这个行列里。当宣布他是死刑时,那个年轻人突然用身子拼命撞开两边的押解人员,然后从车上跳下来,企图混进人群里逃逸,结果被守在下面的武警当场击毙。人群中暴发出强烈的骚动,站在前排的人惊叫了起来。后面看不清的人踮着脚尖,拼命伸着脖子想看个究竟。消息就又如同波浪一样传了过来。站在我附近的老人慨叹:"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唉,年纪轻轻的,何苦呢?爹妈的心头肉揪走了呀!"旁边一个年轻小伙子无心无肺地说:"反正中国人口多得是,枪毙一两个也没关系。"
公判会结束,人群散去。犯人们该进监狱的被送进了监狱,该命赴黄泉的被送往黄峁山。
我一个人坐在双杠上看着空荡荡的体育场,灰蒙蒙的天。记得上小学的时候,每年六一儿童节我们都要聚集在这里,统一穿戴,手拿气球、塑胶花,迈着整齐的步伐,喊着响亮的口号。照样是跑道两旁挤满了人群,不过基本上都是来看自己孩子的家长,当然我的父母也在里面;照样是有人站在主席台前讲话。然后有鸽子放飞,代表着希望,代表着年轻的生命展翅飞翔。我们也必须放掉自己手中的五彩气球,让它们离我们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浩瀚的宇宙。那个时候从没有想过,这一松手,我的年少时光,我的青春就那样在蓝天清风下渐渐消逝不见。心里有什么东西压得很沉。
第二天天气照旧阴沉沉的,我八点开了店门继续坐在那里看着门口经过的人,我觉得自己像一只青蛙,我的视野就框在这扇门里。门里走进来一个女孩子,目光在各节柜台里扫视了一圈,最后停在了银饰柜台。我用下巴指了一下:"这边是纯银的,那边是藏银的。"她没有吱声,只是把目光留在了几个摆放戒指的盒子里。每次去买东西,我最怕营业员太热情,她们一热情我就想走。我喜欢一个人静静地看,有我需要的东西就买下来,没有就安静地离开。于是,我把我的顾客也看作是这种类型的。女孩在银饰柜台前立了半晌,然后问:"你这里搞加工的,对吧?"
"对,这些手饰都是我加工出来的。样子基本上都在这里了。"
"那,这里没有的样子,你能不能帮我加工出来?"
"报歉,不能。没有现成的模子,铸一个模子很麻烦,也不划算。"
女孩点点头,然后又从那扇门口消失了。一整天再没有什么人来光顾过,我就一直对着那个长方形的视野范围发呆。
日子一天天地往后推移着,有人来买走了我加工好的手饰,然后我就又添那么一两个回去。有一天,女孩又来了。
"我很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帮我铸个模子,再做一个戒指出来。我可以多付一些钱。"说着她伸出手来,手心里躺着一枚戒指。托着这枚戒指的手有点发抖。我拿起这枚戒指,那只手收了回去。这是一枚已经氧化了的金属制品,失去光泽,甚至表面发黑。样子很朴素,上面是一条鱼,鱼头和鱼尾接着指环。说实话,我从来没有铸过模,虽然我也带了铸模的工具回来,但从来没有用过。尽管这比起那些配有镂空花形的模子来说,铸造起来要简单得多,可我心里一点底也没有。我跟女孩说这个需要很多工序,很长时间,如果她坚持要的话,那么把戒指留下,过些日子再来吧。
第二天,我不再对着店门发呆,开始尝试着去铸模。但一天下来没有什么头绪。傍晚时分,女孩来了。她坐在柜台边的一张凳子上,低着头用一只手指摸索着自己的另一只手。半晌说:"我看你比较空,所以才敢来麻烦你。不过我真的很希望能保留这枚戒指,只可惜它戴了三个月的时候就变成这个样子了。这,这是我男朋友送给我的。就好像,好像定情信物。"她说着淡淡地扯了一下嘴角,不再言语。然后在我关门之前离开。
接下来的日子,女孩几乎每天都要来看一趟,而其实她每次来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没有金钢钻,别揽瓷器活,我开始后悔接这笔生意。女孩每次来都静静地坐在那张方凳上,不言不语。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她的神情总是很忧郁,于是我在心里给她起了个名字,就叫忧郁。我总感觉她有许多话想说给我听,可是她始终不再开口。
一个星期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而我只能非常报歉地告诉忧郁,我实在没有能耐完成它。我看到她眼底的一抹失望,我真后悔自己给了她那么一点点希望,如今又毁了这个希望。忧郁问我关了店门之后能不能陪她去护城河畔坐坐。我想这是一个补过的机会,再说了我们认识了这么多日子,尽管很少交谈,但也应该算是朋友了。于是我爽快地答应了。
北方的天黑得晚,我来到护城河畔时,夕阳无比柔情地铺满了河面。河面上飘过一缕蓝丝丝的烟,忧郁坐在那里一个人安静地烧着什么。我走去,她抬起头看了我一下:"来了?"然后继续从怀里一点一点地拿出东西投进面前的火盆里。
"这些都是我和我男朋友,就是给我送戒指的那个男孩子之间曾经的留言条。那时候我们住在靖朔门附近的简易出租楼里,回来见不到面的时候,临走时就留个条儿。我们不是本地人。我们是从东北来的,很远吧?是逃过来的。那时候我们相爱,但周围全是反对的声音,我被父母软禁在家里。有一天,我父母都去上班了,他在楼下小声喊我,说:`我带你走吧,我们到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去。什么阻力压力统统都没有了,我们就自由了。`于是,我从后阳台翻了出去。我以为他会带着我直奔火车站,但他拉着我先去了一家商场,指着柜台里的一枚戒指说:`我要这个。`然后他为我买了这枚戒指,说以后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谁也不能让我们分开。他说要让我象鱼一样,活得自由自在。我们一路向西,到了宁夏才停下来,他觉得这里离家足够远,再没有人能追上我们,再也没有人能阻拦我们。当时,他从家里拿的一点钱基本上用完了,而我是两手空空出来的,他说目前最重要的是要找一份工作。于是不顾旅途的疲惫我们开始了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的生活。我们先是在靖朔门找到了住的地方,你应该知道那里的房子算是最便宜的。后来他找到了在一家面粉厂扛袋子的工作,而我由于旅途的劳累,外加上出逃的惊吓,终于病倒了。于是,他每天去上班,我在家里休息。我每天躺在床上,望着空荡荡的房子等着他回来。他的工作很辛苦,每天都很累,但是回来看到我时他总是面带微笑,说我回来了。就这样,我们有了一个家,虽然这个家徒有四壁,但有我有他,没有人管我们,我们可以自由地呆在一起了。"夕阳的余晖在忧郁微笑的眼里闪着光,有泪水一滴一滴落下来,砸进火盆里。
"他辛苦一个月下来只能拿到两百块钱,交了房租水电费,就所剩无几了。每次吃饭我总是把自己的饭菜夹给他,推说自己成天不运动没胃口,其实我真的觉得很饿。饿,以前从来不知道是什么感觉的感觉。可是他每天出卖力气,那么辛苦,我真的好心疼。后来,我身体好了一些,便出去找到了一份打字员的工作,每月可以挣一百二十块钱,这样一来我们的生活就没有那么窘迫了。有时候我晚上要加班,回来就买好馒头,烧点菜,然后留个条子给他就走。他回来看到条子就不用担心了。写了很多呢。夏天的傍晚我们就会来这儿,在河边呆着,看水看天看夕阳,真的感觉很自由。我很喜欢水,有人说喜欢山的人重事业,喜欢水的人重感情。他说将来有钱了,要带我去杭州看西湖,去无锡看太湖,去桂林看漓江。"
"后来,我怀孕了。我真的很开心,我很想有一个和他长得很像的孩子,然后每天他不在的时候和孩子呆在一起,就象和他呆在一起一样。可是怀孕后我就不得不辞了工作又呆在家里。生活又变得很困难,他不再肯吃我让给他的饭菜,说为了我和孩子,我必须要吃饱吃好。他更加辛苦地工作,除了白天在面粉厂扛袋子外,晚上还在一家棋牌娱乐室里帮人家看场子,要到很晚才回来。说真的,我很希望他能每天晚上陪在我身边,可是你知道不可能的。我真的恨自己,恨自己跟他讲希望他留在家里陪我。"那抹残阳逐渐退出天幕,忧郁面前火盆里的火光逐渐变得鲜艳起来。她两眼直直地盯着燃烧的火焰,慢慢地往进添着手里的纸头,眼泪就一颗一颗地渗出来。
"后来,他辞了面粉厂和棋牌室的工作,说是在一家国营单位里找了个写稿子的工作,工作很轻松,时间也是机动的,工资是计件制。他偶尔也会跟着人家出差去一些市县搞调研,好写稿子。就这样,他的钱挣得轻松了,也多了,我们的生活慢慢好了起来。我们在市区租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也添了简单的家具,他抚摸着我的肚子说我们有真正的家了。"忧郁笑着把最后一片纸片投进了火盆里。然后看着它们尽情燃烧,慢慢暗淡,最后熄灭。她摇晃着慢慢地站了起来,我伸手扶住了她。突然她扑在我的怀里大哭了起来。我不知所措。我从来没有接触过女孩子,也从来没有过这么复杂的生活经历,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只能等着她哭够了,哭得心里舒服了,哭累了。
"根本就没有什么国营单位,没有什么稿子要写!一切都象一场梦。孩子没有了,他也没有了。他从囚车上跳下来的时候被开枪打死了。"忧郁的声音变得沙哑而疲惫,我被她的话震惊了。原来忧郁的男朋友就是那天在公判大会上跳车被击毙的那个年轻人!生活,原来如此沉重。
我的手触到了忧郁用绳子挂在脖子上的戒指,我轻轻地把它拿了下来,扔进了幽黑的护城河:"一切都灰飞烟来了,都过去了,就象那些被燃烧的留言条,曾经是生活,但现在成过去了。别再为那枚戒指铸模了,傻丫头。生命很短,需要好好珍惜。从明天开始好好生活,为自己着想好吗?"忧郁答应我可能会回家,回到她离开了很久的东北家乡。
送忧郁回到住处后,我赶往家里。我想回去告诉父母,我想去读书。
我关了那间让我的思想和生活几乎一直处于停顿状态的金银作坊,去了南方。我没有再见过忧郁,走时我在店门口留了一张条,约她明年的这一天在西湖边见面。
第二年,当我来到西湖时,才明白原来西湖很大。而我和忧郁约见面的地点只是西湖。我绕着西湖走了一天,我不知道忧郁有没有看到我的那张条,不知道忧郁有没有听我的话回家,不知道忧郁有没有来过西湖边。
鱼群在水里游来游去,自由自在。 返回依冉文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