羞答答的油菜花静悄悄地开
我是个内向还是外向的女孩子,我自己也说不清楚。熟悉的朋友都说我是个特别能说,还有些搞笑的家伙。但我对于拓展新的人际关系总显得热情不足,有点儿守株待兔的感觉。
十一月份,升入本科班,我又进入了一个全新的环境,但这对于我并不存在挑战,因为我没有任何想要打开局面的意图。半年时间过去了,这个班里还没有一个人能坚持和我聊聊天。由于没人搭理,我也落得清净,总是一个人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保持从不开口,面无表情。于是被前后更换过的几位班主任不无默契地认为是个极为孤僻的女孩子。其实我有属于自己的天地,有属于自己的快乐,而我总是坐在最后一排完全是因为我每次都是在上课铃响过那么三五分钟之后才赶到,我想往前面挤,可是没空隙。不过也不错,整个一排座位都属于我,很自在,没有约束,我可以坐在那里观察每一个人。
学校门口有一片自然生长着的油菜,每到那个季节它们总是全力盛开,在金灿灿的阳光下更为灿烂,耀眼,可能我的审美观俗了点儿,我就是喜欢这种格外鲜艳的颜色,极度浓郁的蛋黄色,青翠欲滴的草绿色,全情投入的红紫色。每次经过那片油菜地,我总是忍不住停下来,它们总是让我砰然心动。
阿布是我的同班同学,是一个在和我同班的时候我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一眼的男孩子,所以我并不清楚他具体长什么样儿。我和他开始对话的时候,油菜还在土里面过冬,校门口显得光秃秃的。我和他对话,但仍旧从不开口。那是一次在学校附近的网吧上通宵,我遇到了阿布同学,那时候我并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对我有什么企图。他把头从我的QQ里伸了出来,看看名字——阿布,挺有亲切感的一个名字,其实我一眼看上的是他的头像,一只纯种绿色大青蛙,正是我喜欢的那种颜色。于是开聊。我想当时他一定在想如果我所说的所有话变成实地操作——用嘴巴说出来的话得需要储备多少口水。
天亮了,离开网吧时转身看到一个人影,我突然意识到和我聊了一夜的人是谁,他是我的同班同学,阿布同学。回到教室里我并没有因为和他在网上聊过天就开口和他说话,我仍然面无表情,保持缄默。阿布同学一定开始怀疑在网吧遇到的那个人是不是我。阿布同学也可能不屑于同这么一个虚伪的家伙在生活中说话,于是时间一天天过去,我们仍在对话,但从不开口。
圣诞节,学院组织了一个派对,在这个派对上我仍然不认识任何人。请来的歌手坐在人群中央自弹自唱,一首“有多少爱可以重来”,听得我很郁闷,那时候我正站在爱情边缘,我知道我要失恋了。谁都想控制局面,但谁也控制不了局面,尤其在爱情里面。强劲的中场舞曲响起来的时候,好心的班主任死活把我这个失群的小雁拉进了舞池,但我在这么强劲的音乐中听不到节奏。我趁班主任不注意溜回了我的座位。有人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了我身边,手里端着一块蛋糕递过来,我在一明一灭的灯光中看到一张陌生的脸,我想那应该就是阿布同学了。
那个冬天每当我到达教室时,总会发现阿布同学占了我的座位,于是我放弃了那一整排座位,找个拥挤的、有些约束感的空隙把自己安插进去,然后观察一小部分人的后脑勺,暗自在心里说:“前面这个家伙应该换个其他牌子的洗发水了,否则一旦‘雪崩’,我将会是主要受害人。”
大部分时间,我能坐回自己的座位,如果阿布同学不逃课的话,他的后脑勺也在我的观察范围之内。就这样,一个学年结束了,炎热的暑期结束后我回到了那间我拥有一整排座位的教室。阿布同学又抢占了我的座位,我搜索了一圈,所有没人坐的座位都放了练习簿之类的东西占着,我只好勉强着让一座山里驻扎两只老虎。阿布同学开口和我说话:“你又黑了”,家乡炙热的阳光让我这个自称“矿长的女儿”的黑丫头更显眼了。有人回过头来冲着阿布同学挤眉弄眼,我明白自己被人算计了。
阿布同学最近总是逃课,于是我少了一个可供观察的后脑勺。后来阿布同学在QQ上给我留言说他以后不来上课了,因为他要工作了,所以只好业余时间自己看书,反正我们读的是自学考试。我为自己失去一个后脑勺感到郁闷。但也无所谓,我还有N个后脑勺用来观察、欣赏。
阿布同学成了人家的阿布同事,不过我想肯定没人叫他阿布同事,于是他还是阿布同学。阿布同学的嘴比较笨,每次在QQ上抬杠,他总是说不过我。有一天,阿布同学说:“如果,我只是说如果,假设啊,如果有一天,你醒来发现我躺在你的身边,你会不会害怕?”我对着屏幕发呆。阿布同学有点可爱。
我、拉子,还有花儿,我们三个丫头在外面租住一室一厅的房子,紧凑而融洽。拉子要买电脑,阿布同学毛遂自荐可以买回性价比相当合适的电脑。我逃课和他们一起溜进电脑广场。电脑买好了,我们留阿布同学在家吃饭,我主厨。饭桌上,拉子问阿布同学,依冉烧的菜好不好吃。阿布同学深情地看着我,说:“好吃。你就象我妈一样。”三个丫头面面相觑,最终忍不住在客人面前集体流鼻血。
阿布同学相当勤劳,每个周末跋山涉水换乘三部公交,外加摆渡过江跑到我们这里做起了拉子电脑的家庭医生,这个周末添东西,下个周末系统优化,忙得不亦乐乎,我不得不抽出时间来陪客人。于是我给阿布同学讲了整整一个下午的鬼故事,结果把自己吓个半死,越怕讲得越凶,越讲越怕,局面一时失去控制。后来据说阿布同学发现了依冉同学很害怕时,他觉得自己有责任保护依冉同学,他很想抓住依冉同学的手给她点力量战胜恐惧,但最后的结果是阿布同学做了很久的思想斗争,却始终没敢伸手去拉依冉同学的手。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家里堆满了阿布同学的CD,拉子的电脑里也装了很多MP3,但播放频率最高的是jay的“开不了口”:就是开不了口让她知道,我一定会呵护着你,也逗你笑,你对我有多重要,我何为没让你知道,安静地听你撒娇,看你睡着,一直到老,就是开不了口让她知道,就是那么简单几句我办不到,整个心悬在半空,我只能够远远看着......而拉子总是在这个时候说:“阿布人挺好的,不要错过”。有人被收买了。
从拉子那里我知道了,从刚入校的时候阿布同学已经在注意我了。第一次数学课上老师出了十道题目做摸底,当时阿布同学的座位紧挨着依冉同学的座位,当老师问起做对几道时,阿布同学说:“十之八九”,而依冉同学很认真地望着老师说:“一道也没做对”。阿布同学心里一惊,居然还有这么诚实的女孩子。后来,又一次数学课阿布同学等了半个小时也不见依冉同学来上课,于是他就走了。站在学校门口的阿布同学心里有点慌,但又安慰自己只是讨厌数学课而已。阿布同学就这样消极地等待着什么的降临,结果什么也没有降临,自己却要离开那间教室了。于是阿布同学在依冉同学长期驻扎的那张课桌上写下了几句话。
出于好奇,我头一次提前到达教室检查了那张课桌,阿布同学写下的是王菲的“当时的月亮”:当时如果留在这里,你头发已经有多长,多长,当时如果没有告别,这大门会不会变成一道墙?
瞎猫逮着死耗子,阿布同学的机会就这么从天而降。拉子要阿布同学送十八只蹄胖谢她,阿布同学说,没问题!
阿布同学开始送花给我,十九朵白玫瑰,或是白色百合。我说我不喜欢,没了根的花本就够苍白的了,还选白色的。阿布同学问那你喜欢什么花?我说我喜欢学校门口的油菜花,自然的,成片的,壮观的,灿烂的。
请了几个朋友一起来包饺子,美美包的是“小老鼠”,花儿包的是“莲花”,孙张包的是“国标”,我包的是“金鱼”,阿布同学笨手笨脚,一张面皮对折美其名曰“月亮”。我拼命地煮饺子,阿布同学就拼命地吃,直到坐在椅子里站不起来为止,我很开心。
晚上我和拉子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大炒一架,很郁闷。睡了一个晚上,早上起床还很郁闷,于是扯了电话线拨号上网。纯种绿色大青蛙在线泡MM。我说我在听莫姐姐的“电台情歌”,阿布同学说你怎么不去听听秦哥哥的“月亮代表我的心”。我说,对了,你那天包的“月亮”皮大陷少,我一个也没吃。阿布同学说那你明白了?我说明白什么?一个窗口在屏幕上弹开来,阿布同学说:“我的心。”我突然觉得心象被什么东西呼地提到了某个遥远的地方,然后又轻轻地回来。我坐在电脑前泪流满面。其实昨晚和拉子吵完时我就很想哭,但我不知道哭给谁看。
我说,烦。和人吵架了,想逃得远远的。阿布同学说,那逃到我这里来吧,够远了吧。周末我带你去看油菜花吧,都开了,比学校门口的更自然,片更大,更壮观,更灿烂。我说,好。阿布同学显然不敢相信自己,加了N个问号说,真的?我说,嗯。
阳光很好,我穿了新买的花裙子去见阿布同学,记得他说我穿裙子很好看。阿布同学笑眯眯地站在阳光下看着我。开往郊区的车子拼命地颠簸着,似乎比我们还兴奋。
终于,我看到了,我看到了那片几乎望不到边的油菜花,我呆呆的站在那里,真正的自然,真正的广阔,真正的壮观,真正的灿烂。“你真的喜欢油菜花胜过玫瑰?”阿布同学轻声问。我点点头:“你就象一片油菜地”。阿布同学的脸刷地红了,然后是我。
我转过身大步地沿着田埂往前走,想着阿布同学红红的脸,我想起了一首歌,于是边走边唱:羞答答的油菜花静悄悄地开......阿布同学追上来轻轻拉起了我的手。
据说,为了和我的这次约会,阿布同学直到夜里三点多还在缠着表弟讨教,口中念念有词: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这就是我和我的那个可爱的阿布同学的爱情序曲,是那个冬天最温暖的回忆,也是这个春天最美的花朵。 返回依冉文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