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您直说吧

  “Hi,好久不见,最近过得怎么样?”我问。阳光挺好。

  “挺好,一如既往。”她笑得有些天真,眉头往上一挑。

  “你的‘小朋友’最近身体怎么样?”我指她的心上人,一个从网上发展出来的男孩子。

  “也挺好啊。”她的目光游移开了。

  “说实话。OK?”我用目光捕捉她的。

  “失败。”她叹了口气,目光黯淡了下来:

  “或许是你少一些尖刻,不会一针见血地指出其实我也明白却不愿面对的事实吧。听我说,你就是那双我需要的耳朵。来吧,坐。常常,会有一些陌生人发Email给我倾诉,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们在哪里,但我看到他们内心最矛盾也最真实的部分。我也许会很虚伪地说一些站着说来腰不疼的话,也许会象征性地安慰几句,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其实我知道他们只是需要一双耳朵,他们感觉我会是一双乖巧的耳朵,一双善于倾听的耳朵,还因为他们知道我是个足够陌生的人,于是他们向我倾诉。然而,有时候倾听并不是一件快乐的事情,没谁听说过别人会向你倾诉他多么轻松,多么愉快,多么开心,多么得意,往往倾诉的人满肚子的苦水,满脑子的愁绪,满眼的迷惘。但,玛雅,我需要你这双耳朵。赶快割下来给我!哼,才这么小一点点,连拌一盘冷菜都不够!”她的眼里升起一抹光但很快又黯了下去,象是某种必不可少的道具。

  “少贫了。我的耳朵伸长了三公分。说!”

  “离开,是因为太爱你。但爱的时候我就离不开,做不到。那个故事曾经感动了多少人,骗了不少人的眼泪,包括我,包括那个‘小朋友’自己。不论那个故事终止于故事的哪个章节都足够完美,真的,起码比现在要好。

  我的敏感与脆弱远非你们看到,感受到的那样。那天听一首歌里唱,我一个人唱歌,想象着你被感动了。我笑,想歌词该是女人填的吧。在上海那段日子,你们看到我很快乐吧?不能否认,我的确开心。但有许多东西你们看不到,有一些谁也不会发觉的细节,有一些谁也不会在意的细节。那天拍照,大家玩得最开心,但所有照片中我和他同时存在的只有两张。一张是我们五个人的合影,一张是我,拉子还有他的合影。当我提出和他,拉子三人合影时,当我走近他时,他说:‘干什么呀?’你知道么?他的语气伤了我的表情,我不知道脸上的笑容该继续绽开还是收回。

  还有你们不在场的时候。我俩去城隍庙,路上我晕车了,一下车就干呕,呕得直不起腰,呕出了眼泪。他伸出手拉我起来,我以为自己是满条大街最幸福的一个,有点弱智是吧?我牵着他的手生怕他收回去,我为自己的幸福感和担心而感到耻辱。后来在森林公园我套着他的胳臂走,一种很卑微的心态,我想试试他会不会借故脱开我牵着他的手,我用不在乎的表情掩盖自己内心的酸涩。

  他走的那天我很希望他也能给我算算命,其实并不是想要知道什么命不命,运不运,只是一种很孩子气的心理。希望大人分糖果时也给他一颗,哪怕是自己已有一的颗。可我什么也没说,笑着看你们的游戏;在火车站售票大厅里我也希望能站在他跟前说说话,哪怕不说话站着也好,可是我最终还是排进队伍里帮他买票了;在月台上,他与你们谈笑,握手告别,当他把头转向我的时候我说:‘上去吧’,因为我怕他不会与我握手道别,于是我抢先了。他用目光说抱歉或再见。

  有一件我一直不肯承认的事实,那就是他爱我的日子很短,也很遥远了。我一直以为他因为身体不好而不肯拖累我,但我有点傻,我甚至一度笼罩在怕他随时会死去的恐惧中。他爱上了妞子的一句:‘我要陪你一起看月亮’,从他爱上了妞子起就没我什么事儿了。我一直在用不断地付出来创造着他心里的感动,一而再,再而三的感动。到最后就没有感动了,就象一个人不断地接受意外惊喜,多了便没了意外,也没了惊与喜。要知道,感动与爱相却甚远,根本就是两码事,但有时候却会被混淆。当只有我一个人存在的时候,他说,我不爱你是假的;当妞子出现了而我还不知道时,他说,我依然爱你;当妞子,我,还有他一起出现时,他问妞子,你爱我吗?妞子说,是的,我爱你;当妞子暂时到了后台,他说,我爱你,始终;再后来我问,你爱我吗?他说,以前是,现在没有了;当妞子陪了他一段路之后回到了自己的生活中准备嫁人时,他说,我爱的是妞子。一句话让我的眼睛又免费滴了一回纯天然明目眼药水,但效果不佳,越滴我俩眼越瞎,瞎了的眼睛就叫盲目,对吧?在这种只爱,也爱,爱与不爱之中,我们走完了一年半时光,我爱了全部的时光,被爱的却是很小很小的一段。但我一直固执地认为他爱我。

  当妞子不再出现时,他的头像呼闪在我的陌生人里。从那个时候起我就知道我是一块寂寞栖息地,有一颗从盛夏里退出来的果实需要我,我作孽地欣然接受了,因为我作孽地一直爱着他。我不再去问爱或不爱,因为我知道有答案,我不想要的答案。我忽略了一些东西去求一份平静,平静地陪伴,当然他乐于有我的陪伴。我常想,我有十万会给他八万,如果我只有一块,那么我会用这一块买一支棒冰看着他吃完。不是我伟大,是因为我害了一种叫作‘心甘情愿’的病。说实话,他这人挺善良,挺优秀,只是感情的事谁也保不准许会爱上谁。

  或许我是个不适合纠缠进任何一段感情的人,总会因了自己的倾其所有,毫无保留而被伤个通透。

  当你穷折腾够了之后,你会发现平静的日子其实多么可贵。那段日子我就沉浸在这种平静中,忘了归途。这种日子里,突然的一点小风雨就让你惊慌失惜,就让你忘了自己曾经是如何坚强的。对敏感的女人来说,小的细节往往更具杀伤力。就象细菌。长夜里他睡不着,长夜里我醒着。我想着他,他想着妞子,我想他一万一遍,他想妞子十千次。早晨或黄昏忍不住时,我躲在卫生间里滴眼药水;马路上我用深呼吸抵挡眼药水外溢。我开始坚信这一生他从未爱过我,也从不会爱上我,就象我坚信这世上没有人能为我抵挡黑暗一样。我把自己珍藏的那一小段也否定了。痛快得想嚎啕。

  写了一封信,想告诉他让我们永远失去联系吧,可到了关键时刻手抖得不行,自己真的这么想的么?这是自己要的么?能不能做到不想他,想他了怎么办?怎么能这么绝情,何其残忍,永远地失去联系,永远地脱了干系,从此他一个人了,妞子走了,我也离开了。从此谁来为他的寂寞留一片栖息地,从此谁来嘘寒问暖,从此谁来听他从春咳到冬叮嘱他喝水,喝水?一想到丢下他一个人而自己快乐时就象在犯罪。唉,受了这么多委屈,守着一个不爱自己的灵魂,却怕他受一点点委屈。

  ‘青春过了一半’,很老的一句歌词,那天听到了。如若从十六岁算起,以三十岁为上限作为青春区间的话,那么我整整二十三了,也就走了一半了。这样走下去能走多久,能走多远,能永远不割舍么?迟早是一刀,何必要久等?相信么?我无比平静地把那封信发了。近一个礼拜了,还没发现后遗症。”她的目光躲闪了一下。

  “一扇门半掩着,我推开了,一只脚跨进去,立了半晌,又退了出来。门弹回来关死了。

  远程。共享。算不算一种畸恋?多么奇怪却又真正贴切的比喻啊。”

  整片阳光浓缩成了一束,从她眼前穿过。她的眼睛在逆光中闪失了些什么。

  其实,照实跟您说吧,没什么玛雅,妈呀的,倾诉的是嘴巴,倾听的是耳朵,对视的是镜子里和镜子外的眼睛;也没什么阳光,整片的,成束的都没有,因为是夜里三点多。

  我在等阳光,全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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