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
翻看旧相片,看到了乔的“回头一笑百媚生”。算算已有两年没见他了,其实从严格意义上讲我们已有三年时间不在一起了,平日里大家都忙着自己的一摊子事也疏于联络。
认识乔有七、八年了吧?第一次见他时是在一个炎热的午后,他牵着一条狗来打听培训班招生的事,我从小怕狗于是躲得远远的。乔给我留下的第一印象可以用一个字来形容:黑。在后来的日子里这一点得到了更深刻的证实,乔总是在阳光下奔波,皮肤晒得黑黑的;他的衣服就是工作服,总是沾满了打印油之类的东西,尤其是牛仔裤上更是油墨资源丰饶。我老糗他:远看象个要饭的,近看象个逃难的,原来是个掏碳的。
乔爱狗,认识的这几年里他养过不少狗,尽管它们中有的心眼小遇事不顺就吞汽水瓶自尽了,有的被他老爸带出去溜,走散了,但他身边总不了狗的陪伴。乔爱狗,乔也象狗,乔是能让你一辈子当朋友的那种人。
那时候乔和一帮子大我一两岁的学生来培训班参加学习,而我偶尔给他们讲几节课,于是便熟了。有一天乔说:“中午别休息了,我们俩打游戏吧。”我们玩“大富翁”,是版本最老的那一种。我用鼠标,乔用键盘,我选了孙小美,乔选了阿土。玩着玩着乔突然把手放在我的手上,说:“你的手好凉。”那时候哪兴男生随便碰女生的手呀,我一下子窘得满脸通红。这要搁现在叫痞子蔡说,就是“第一次亲密接触”了。那是这么多年来乔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碰我的手,但他总是在我遇到困难时频频伸手拉我一把。
到现在“大富翁”已经换了好几个版本了,阿土也由当初的阿土仔变成了如今的阿土伯。奇怪的是孙小美、钱夫人她们都青春常驻,一点也没变,金贝贝还成天叼着奶嘴满地爬。然而我和乔象阿土一样一天天地长大,品尝着成长过程中的酸甜苦辣。
毕业时,为了留在市里工作,我只好进了一家国营大酒店,一进去就被安排到了歌舞厅当服务生。而乔在节骨眼上卡了壳,他父亲因病频频告危,他母亲也因骨折住进了医院,乔只好放弃了工作成天奔走于家和医院之间。为了贴补家用他必须在晚上找一份工作,于是经我介绍他作为临时工进了歌舞厅和我一起做事。每天,我们在喧闹嘈杂之中奔走于顾客、吧台、调音室之间;当繁华散尽,寻欢作乐的人们尽兴而去时,我们留下来收拾残局,洗酒具,拖地板,擦墙壁,洗厕所。等干完时已是深夜一两点了。我们熟悉那座城市里深夜在马路上流浪的风。
当乔的母亲出院之后,乔就辞了晚上的工作开始干另一份工作。乔的薪水很低,他搞打印机、复印机维修,所以总是奔忙于各个故障点,于是就很黑,皮肤黑,衣服黑。同时我也因身体不好几次在工作中昏厥过去而又正巧遇上实习时那个单位的领导在酒店的头儿面前美言了几句,脱离了那个喧嚣的鬼地方去了餐饮部收银。这在当时简直算是走了大运,象我这种毫无“背景”的人在最差的岗位上干上十来八年也不稀奇。
新的岗位尽管体面,但也不轻松。我每天早上七点上班,下午三点下班,顾不上吃午饭是司空见惯的事。常常下班后还要奔走于各个单位的办公室和财务部,求爷爷千奶奶地做着穷命黄世仁。有的单位跑上十来趟也未必能讨回半个子儿,而每月总有几十万的债要去讨。欠债的是大爷,讨债的是孙子,但为了能保全工资孙子你也得乖乖地做。每天晚上我还在一间电脑学校做兼职教员,但两份工作的收入加起来也不到七百块。那时候我打算存一笔钱去外面读大学,于是日子过得很是精打细算,每天两顿饭都是一碗一块八毛钱的牛肉拉面,其余的钱全部存入银行。有一次沐浴时我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一根一根凸显的肋骨,加之人又黑又长,看上去整个一个非洲难民。
每天步行上班,那时两百多就可以买一辆自行车,可我舍不得买,还怕买了会丢掉。有一天乔来我单位等我下班。他说:“我帮你找了一辆车。”我说太好了!在旧车市场买的吧?多少钱?乔迟疑了半天说:“撬了锁推来了。”我说,啊?!偷的!我不要,你给人送回去!我很生气他这么做,我们可以苦一些,但不能没骨气;我也很难过,觉得对不住乔,我知道他很想帮我,可他和我一样穷。但我们不能让贫穷变成虫子蛀了我们的思想与灵魂。乔把车子送回了原来的地方,附了一张条:“该换把好锁了。”
乔忙着挣钱学本事,我忙着算帐讨帐,备课讲课,彼此见面就少了。我只有在门锁坏了,电路出了问题,有大件东西要搬时才CALL乔,而他总是在第一时间内赶到。干完活,撂下一句:“有事呼我!”就走了。我开玩笑说,标准的“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啊,他就咧着嘴憨憨地一笑。有一次老爸来市里开会,我想买台洗衣机搭顺车带回去解放老妈。于是乔陪着我跑遍了全市的家电商场和厂家零售部,最终以全市最低价买回了一台洗衣机,然后又是乔从一楼把洗衣机背到三楼的。
乔有一套自己的小房子,一室一厅,晚上他就窝在那里搞钻研。他的房子里有两大特色,一是到处是狗,真的假的都有,再就是到处散着录音机、半导体的零件。在我辞职前一个月我又一次面临了露宿待头的灾难,乔二话没说抱了个枕头挤到他父母那边的沙发上去了。那天乔踩了一辆三轮车来给我搬家,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件件从楼上搬下来,装了满满一车。走到半道东西散了掉了下来,我们又重新装好,我说:“这怎么感觉跟寡妇改嫁似的?”于是我们站在大街上哈哈大笑。笑出了眼泪。
我离开乔的房子时他正在上班。我用玩具飞镖将一个条子扎在了门板上:乔,我走了。后会有期。然后离开了那个城市。
这就是我和乔的苦乐年华,那些年食不裹腹,居无定宿,真他母亲的苦,但也乐在其中。
我在外求学最苦的日子里,乔寄来了一盘磁带,是一盘和我曾送他的一模一样的带子。他说,送你赵传的歌:那个夏天早上,倾盆的雨狠狠敲痛脸庞,我对自己说,你要咬紧牙关,成功才能回来。
乔的消息不多,偶尔来信总忘不了告诉我他攒的那台PC又添了什么什么,主板又升了级。我相信乔的生活也会同他的PC一样,尽管起步低,但日臻完善,因为他一直很努力。
我相信,人生无非是两点一线的过程,只要认真生活过了,最美的风景永远在路上。
大家忙于奔波,疏于联络,但有一种朋友永远不会背叛,有一种友情在心底永远不会黯淡。 返回依冉文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