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天堂—天使起飞
又是周末,一个人的日子乏味得让人想撞墙。用劲一弹,半截烟屁股快活地一头扎进窗外的夜色里去了。线上净是些熟得已经无话可说的主儿。于是点了一下“查找”,我将和第一个出现在列表中的人搭话,不论男女,不论老少。
ANGEL?我摇了摇头,望着屏幕笑得有点轻蔑。总是有一些女人自命不凡,自比是天使,酸得很是可笑。
“天使,让我来爱你好不好?”可惜她听不到我揶揄的口吻。
“有空还是先好好爱您自己吧。”没想到她磨磨蹭蹭了半天竟回了这么一句。有意思。
“你是白垩纪的还是侏罗纪的?”
“我是新世纪的。那您呢?是在池塘边观风望景的呢,还是坐井底修身养性的呢?”本想她会开口大骂,或是直接把我拖进黑名单里,谁知她的反应这么快,看来自己招惹上了一个不好惹的天使。
我继续查她的资料。天秤座的女子,自我介绍一栏里写着:“尽管我有美丽的双翅,但我的心沾着人间的烟尘,注定是不能轻盈地起飞。”看上去有一点点伤感,我竟有一点点被这个多愁善感的女孩子感染了。续上一支香烟,一团烟雾喷撞在显示器上,挣扎了几下便轻轻袅袅地散开了。
她上线时间总是没有什么规律,或许压根儿就是我上线时间不规则。
“HI~”
“Hi”
“好久没见你了,还好吧?”她问。
“你压根儿就没见过我。想过和我见面没?”
“见面?目前还没想过。嘻嘻,恐龙和青蛙见面应该是什么样子呢?”
“青蛙肯定是吃不下恐龙的。”
“呵呵,那看来还是我的危险系数比较大了。我们干脆永远不要见面,就这样对话。一只猫,一根线,一杯咖啡一根烟。”
“好啊。一直等到老,很老很老的时候。有一天我对老伴说,今天晚饭你自个先吃吧,我的给我留着。我要去见一个傻妞了。”
“那好呀!我会拄着拐杖去机场接你,等飞机从我头顶飞过的时候,我就对我老伴说,天上要掉下来一个傻瓜了。”
“哈哈哈!”女人总是比男人富于想象,幻想是女人天生的特长。“如果我突然去昆明,你会不会见我?”
“我会在春天等待你的到来。”
昆明四季如春。
“喂,您好。请找一下**”我在昆明打电话给她。
“我就是。”她的声音低沉,沙哑。
“我是北京的那个傻瓜。现在在昆明的北京路上,你能不能出来见我?”
电话里沉默了半天。
“喂,你还在吗?”我问。
“在。”仍是低沉的女声。
“那为什么不说话?”
“我不能来见你。”
“WHY?”
又没声儿了。
“不会告诉我你是四十五岁的妈妈了吧?”
仍是一阵沉默。
“不说话。好吧,即使你六十岁我也不会介意和你见面,但你没有诚意,那就再见吧,天使。”我挂了电话。嘲笑自己居然会相信网络。事先连招呼也不打,就从北京飞到了昆明,从夏天飞到了春天,又从湿润温暖飞回了干燥炎热。
我继续抽烟,上线。她的头像总是灰的,我想或许她已经失去了让它亮起来的勇气。
然后大约半年后的一天,我登陆上去,竟看到她的头像亮着。或许她以为我已经把她删除了吧。我没说话。
很久,她的头像闪了起来。
“我在北京。”
“哦。”我对着电脑静坐了半天,然后给了一个字儿。
她于是不再发话过来。
第二年的春来得晚,来了也有点儿北风扯紧。坐在温暖的房间里听着户外的风声,有一种慵懒的优越感。
MAILBOX里收到了一封信,是她写来的。信里只有一个网址的链接。我点击了那个链接,那是她做的一个网页。较深的黄绿色背景,一个大眼睛的女孩子长着一双翅膀,侧倚在窗口凝神地望着远处。屏幕的右半边是一块浅绿色字幕滚动区域:
“我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但我知道你一定会原谅我的。本来我是在春城等你来的,可是我病了。那天,你在电话里说:‘不会告诉我你是四十五岁的妈妈了吧?’我哭了。那时候我的声带已经开始萎缩,声音听起来就是那样,我在电话里听到过回声。其实我一直很坚强的,在北京的医院里有一项叫做‘肌肉活检’的检查,就是在无麻醉的情况下从腿上取一块肌肉下来做细胞检查,我都没流一滴泪出来。
认识你的时候,我的身体还好,什么毛病也没发现。可后来,唉。医生说我得的这种病叫‘皮肌炎’。得了这种病就会肌肉萎缩或溃烂,心肺,甚至骨髓都会遭到破坏,并且免疫力几乎下降为零,也就是说哪怕是感冒也会是致命的。目前国内对这种病束手无策,美国有一种药,但也只是抑制而非医治类的。我吃的药都是含激素的,上次你去昆明时我还有一些头发,现在几乎是掉光了。现在的我,就是一只大恐龙。”
我抓起一条毛巾狠狠地擦着不断流出来的泪。
“我最后那次上网是在爸爸北京的一个朋友家里,他们不让我用电脑,因为有辐射,但我还是上了。我说我在北京。你说,哦。我不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我坐了很久,然后敲了几个字儿:‘我没有见你的机会了,是么?’最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了。因为我知道你会说,是的;因为,我知道你倔犟如我。
医院里拿不出什么新的方案,倒是住在那里让我看惯了生命的来来往往。死亡,并不可怕。因为它比我看见妈妈偷偷把我卧室墙上的巨幅艺术照拿掉,然后躲在一边抹眼泪要轻松得多;因为它比我看见爸爸端着饭碗却一口也咽不下要好受得多。
我离开北京的那天下雪了。虽然是小雪,却是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雪,以前都是在电视上看到的。我被包得严严实实的坐在车里。当我下车往候机厅里走去的时候,终于还是有雪花落在了我的身上。它们是天堂里飞下来的精灵,是来迎接我的。它们固然美丽,但我相信我的天堂是绿色的,我会撒下种子,嫩绿的枝蔓会从天堂伸下来,在风中轻轻地摇摆......
尽管我有美丽的双翅,但我的心沾着人间的烟尘,注定了是不能轻盈地起飞的。”
我犯了两个大错,这辈子无法挽回的错误。她来,我没有去看她;她走,我没有去送她。我放弃了第一个机会,于 是我就失去了第二个机会。
我申请了一个新的帐号,用了“绿色天堂”的用户名,然后将她加了进去。
为你订做一个绿色天堂。你要时常坐在天堂的边缘向下张望。也许,偶尔抬头,我就看见了你。 返回依冉文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