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

  梦魇:睡眠中做一种感到压抑而呼吸困难的梦,多由于疲劳过度,消化不良或大脑皮层过度紧张引起。

  我叫彭澎,是市重点高中高三(2)班的一个女生。

  六月初。

  下课铃声一响我就收拾了东西往外走,我已经习惯了一放学就回家。思煦撵了上来和我一起走,从初一开始我们就是同学,高二时成了同桌。

  刚一出校门,我就看见爸爸骑在摩托车上等我。我都高三了,他仍旧每天接我放学回家。我只好和思煦说再见。

  一进家门爸爸就说:“以后别老跟那个男孩子来往,成绩又不好。”

  “爸爸,思煦是我同桌,老师让我帮助他学习的,他现在成绩都提高了不少,在班里数中上游了。”

  “帮什么帮,都高三了,自己都顾不过来还帮别人,也不看看时间,剩几天要高考了。彭澎,你和别人不一样,你要对自己高要求,不要满足于全班第一名,在那个小圈子里取得优胜没什么了不起,你的目标是进军北大,考上了我们做父母的脸上才有光彩。”

  “可是,爸爸,思煦很可怜的,他爸爸妈妈最近离婚了,他和妈妈在一起,他妈妈希望他能考个好大学。”

  “啊?!”妈妈从厨房走出来:“明天去跟老师讲一下换个同桌,家庭不健全的孩子心理也不健全,千万不能再跟他坐在一起了。”

  “妈妈!他没有心理不健全,他很努力地学习回报他妈妈。”我突然觉得厌倦,厌倦父母的自私、自以为是,厌倦自己一惯的乖乖女的样子:“他又没错!还不是你们大人不好,一个好端端的家弄成那样,他心里多难过!”我第一次摔了门把自己锁进了卧室里。

  第二天,我发现思煦的书桌空了。他搬到了最后一排的一个空位子上去了。我趴在桌子上哭了。我没有勇气去和思煦说话,我恨自己有这样的父母。

  晚上我做了一场恶梦,早上起床时很累。今天是第一次模拟考,上午考数学。坐在考场里我满脑子都是昨天夜里的梦。天很黑,我睁着眼睛望着黑暗,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向我靠近,但是我看不到它,我感到害怕,慢慢地坐了起来。它突然袭击我,我条件反射地和它搏斗,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它只有四根手指,可能是一个隐形的非人类的实体!后来它逃走了。我惊恐万分,不敢呆在房间里,于是逃到了大街上,我要到人多的地方去。夜深了,马路上空荡荡的,偶尔有汽车驶过。我拼命地奔跑,后来跑进了大剧院。我找了个位子坐下来,我的前后左右都是人,可我仍觉得害怕。那个东西一直跟着我,我又开始逃,在窄小的过道里奔跑,踩到了无数人的脚。我疯狂地尖叫,恐惧地尖叫,绝望地尖叫。我不停地跑,跑到惊疲力尽,喘不上气来,我突然不想再逃跑,除了自己谁也救不了我。我想到自己抓破它的脸,它流了血我就可以看到它了,于是我转过身和它搏斗......

  模拟考的成绩很快就出来了,我排在了全班第九名。爸妈气坏了,也急坏了。他们竟去庙里求签,求到了一支下签。吃午饭的时候,爸爸说:“彭澎,你到底怎么回事?居然能考出这样的成绩来。我们单位老李的儿子平时成绩不怎么样,这回都比你考得好。老李只不过是个工人,你这样让我们多丢脸?”

  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彭澎,妈妈求你了,你一定要努把力呀,谁都知道你要考北大,一旦考不上,连亲戚也要看笑话了。”

  “我会努力的。”我没什么胃口,放下自己筷子进了自己的房间。

  接下来的两次模拟考我的成绩还好,又回复了全班第一的位置。爸妈的情绪也终于得到了缓和,但总少不了用丢脸之类的话来“勉励”我。我连同桌都没有了,也不和任何人讲话,我想他们该放心了,也该满意了。

  在爸妈的唠叨声中,高考的日子如一个巨兽的阴影一天天地逼近,我感到紧张,饭吃得越来越少,晚上也睡不着,睡着了又总是做梦,常梦见自己考试迟到,或忘了带好证件和文具。

  剩三天就要考了。夜里又是一场梦。梦见自己在一间很小的房间里,房间有一扇很小的窗。我坐在电脑前做着模拟题,电脑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激进的音乐,象是呕歌某党派或宗教组织的。突然一双手从电脑里伸了出来,掩盖在屏保的下面,扼住了我的脖子。我拼命挣扎想喊救命,却发不出声音来,音乐越来越急促,我几乎要窒息。我挣扎着用脚踢掉了电源,在屏幕闪断的那一刻,那双手消失了。房子里挤满了人,全是些平时不常见的亲戚,没有人能保护我,我感到非常害怕。我看到那扇小窗户被自己上了锁,于是想把门也闩起来,可门好象走了形,怎么也闩不上。一急就醒了,我感到浑身发软,口干舌燥。

  高考的三天像是在做梦。考场上卷子一发下来,我就觉得心慌,题目做到一半就做不下去了,有三场考试的时间都不够用,到了最后一场时我几乎想扔了笔走出来。出了考场我最不想见的是爸妈,可他们却总是第一个闯进我的视线。

  接下来的那段日子我平静而沉默。志愿表是爸妈填的,报了北大和一所普通本科院校。或许他们还抱有侥幸心理。

  重点院校录取通知下来时,爸爸是黑着脸回到家的。

  普通本科院校的通知也下来了。没有我。那天下着一场大暴雨,我一个人绕着学校操场转了一圈又一圈,恶雨砸在我的头顶上,然后顺着头发流下来,我的泪水也混着雨水往外涌。

  雨停了,我回到家。一进门,爸爸就冲上来狠狠给了我一记耳光。妈妈扑过来搂住我哭起来,我愣愣地立在那里,哭不出来。我慢慢拿开妈妈的手,径直走到了阳台上。推开窗,窗外风儿正追着云朵跑,有一片蓝正在头顶展开来。我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

  九月,思煦要走了,他考取了北京一所大学。我不敢去送他,只是远远地躲在一边看着他。他妈妈来送他。思煦发现了我,他跑了过来叫了一声“彭澎”,我的眼泪涌了出来:“对不起,思煦。”他伸出手放在我的面前:“彭澎,我知道你失误了。别灰心,你一定能考上北大的,明年这个时候我们一起上火车。”我把手伸了出来,他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我没有告诉他我做过那么多恶梦。

  我叫彭澎,是市重点高中高复班的一个女生。

返回依冉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