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幻
报导上说那里又遭遇了一场沙尘暴。我坐在病房的阳台上。我把自己送到这里,很多年了。
我收到了她寄来的一张机票,是去她那座城市的一张很普通的机票。我和她认识得偶然,是在一个我们彼此都陌生的城市。我们并不熟,但我还是乘了那班飞机,去了她的城市。
她来机场接我,本以为她不会来的,因为她寄机票时附了她的详细地址。她一个人住,房间小而简单。她说:“我这儿只有一张床。一人一半,管好自己。”于是晚上我们同睡一张床,各盖一条被。每晚睡前她会看一会儿小说,偶尔还会写点什么,有时就直接写在书上的某个空白角落。有一天我在床头上一本《英国病人》的第一页上看到了她的字迹,潦草、刚劲得象是男人写的:“当我看到镜子里的那双眼睛时,就知道我走不出这漩涡。有流沙淌过我的瞳孔。”
她带我去了一个旅游景点,那里除了万亩水域外就是一片无垠的沙漠,于是被命名为“沙湖”,也算得上是一处奇特景观了。,这令我想起了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海市蜃楼》。
“你喜欢水还是沙?”她问。
“水。”
上船之后我们不再作声。水域非常广阔,极目远眺也望不到边。水中生长着一丛丛绿色的芦丛,颜色格外鲜亮,芦丛中的野鸭对庞大的游轮早已司空见惯,悠闲地在水面上游来游去。航行的船张着微凉的风,空气中飘散着细微的水珠。天很蓝,水很远。
半小时后登陆,我们脚下踩着细碎、松软的沙。沙地上建着几座茅篷,游客不是很多。一道沙丘把大片的沙漠隔离开来,象一座古墙掩藏着一座神秘花园。翻过沙丘,这边的面积很广,但没怎么开发,沙也没有丘前那么松软,人们很少翻到这边来。
我们坐下来,脱了鞋子。沙是温暖的。
“你喜欢水?”
“嗯。”我哼了一声。
“我喜欢沙,从小就喜欢。”她抓起细细的沙,让它们从指缝流淌出来,然后落到脚趾上。“我念小学的时候,学校有一个高地大操场,要上四十多级台阶才能上来。操场上有一个沙坑,是上体育课用来跳远的。很奇怪,操场上的人总是很少,我常一个人呆在沙坑里玩。偌大的操场就我一个人,操场背靠着一座古城墙,光秃秃什么也没有。我静静地蹲在那里一把一把地刨着沙子,在大的沙坑里挖一个小的出来,它们都属于我。那时候,我的指甲总被剪得很短,我用手去刨沙子的时候,细碎的沙砾挤进指甲缝里,嵌在细嫩的肉里,很痛。但我总是很能忍。”她的脚趾在沙底下不断地扭动着,象泥鳅。“天渐渐黑下来时,风吹着树叶沙沙地响,象个什么人在行走,邋蹋的,或是疲惫的。我开始感到害怕,慢慢地挪动自己的脚,眼睛盯着黑暗中的树。我把自己挪进了刚挖的坑里,沙子是湿的,暖的,我感到很安全。”
她拍拍手,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望远镜。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一眼望过去,低矮的沙丘起起伏伏,连绵不尽,在目光能迄及的地方和天的边缘相接。天空很蓝,没有云彩。
“那时候,常有人在沙堆里挖一个坑,然后在上面罩上蓬草,再盖上一层薄薄的沙,做一个陷阱去吓唬别人。我从不那样做,我只是挖一个坑,完完全全地敞着,看上去好象一只空洞的眼睛,”她忽然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过望远镜,“我把掏出来的沙子堆在坑边上,象是大大的眼袋。”她还在笑,身子也跟着动了起来,我实在不觉得这个话题可笑,于是我没笑。
她把望远镜放到我的眼前,在一阵模糊的晃动之后,我看到了她的观察对象,那是不远处卧着的几只骆驼,在望远镜的作用下,它们似乎就在我的跟前煽动着鼻翕,不停地咀嚼着什么,偶尔伸出舌头来舔一下,让人不由地想往后躲闪一下,于是我也笑了。
“为什么会想到让我来到这里,来到你身边?”我问。
“呵呵,因为我喜欢你,喜欢和你在一起。就只是喜欢。我这种人不适合去爱与被爱。生来就这样。”
我沉默。
当太阳把湖水晒热的时候,我们又翻过沙丘去湖里游泳。水很脏,她很瘦。如果骨感也能称得上是一种美,那么我宁愿承认她的确挺美,但我更希望她能胖一点。阳光在她湿漉漉的窄小肩头跳跃。很快她就游累了。
我们回到晒得发烫的沙滩上休息。我躺下来,她一把一把地捧起沙盖在我的身上,有细细的沙附在她湿漉漉的手臂上,水珠顺着她凌乱的头发滑落下来,滴在我身上的沙上。她不停地捧着沙,掩埋着我的身体,只留下头和颈。她跪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我,然后突然俯下身来吻了我。我看着她的眼睛。“有流沙淌过我的瞳孔。”我忽然觉得浑身燥热,有些胸闷。可能我的脸色非常难看,因为她开始拼命抓去我身上的沙,她长长的指甲划伤了我的皮肤。
我们回去的路上遇上了沙尘暴,就象报导上讲的那样,沙砾在空气中飞舞,挤撞,我们象尘埃一样地在天地间迷失。车子出了事,她的脸上不断地有血流下来,然后凝结,再然后又有新的流出来,“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我早就知道的......”她喃喃地叨咕着,从皮包里摸出一张机票:“明天早上,第一班飞机,离开这里。再也不要来......”她的眼里有流沙淌过......
我们之间什么了没有发生过,我只是吻过她一次,其实从严格意义上讲是她吻了我。
我回到了自己的城市。我总是坐在阳台上看,这里的天空是明亮湛蓝的。 返回依冉文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