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成

  题记:探望了我出生的小村庄。变了许多,又有许多没变,大到西部大开发的风旋进了小村里,而这里贫穷依旧,小到屋檐下再没有春燕衔泥造窝,而姐姐少年时留在房门上的字迹依旧。还有铁路桥上的事故......踏着白雪覆盖的黑土地,我陷入了沉思。

  (一)

  大年初一一大早拉开窗帘,用食指划拉划拉玻璃窗上的雾气,冬风一夜送雪来,窗外白茫茫的一片,暗叫自己运气不差,今年回家这么快就遇上了一场大雪。

  一天的功夫,马路上被压得平平滑滑的,我兴奋地在路面上滑来滑去。我喜欢北方冬天这种干爽的寒冷,天是湛蓝的,地是雪白的,人的心自然是透明得美丽,美丽的透明,如同天地之间徜徉的空气。

  年初二和姐姐陪同老妈回乡下拜访亲戚,已有好几年没回去过了。一场大雪让汽车司机们安心在家过节了,我们在路口站了近一个小时才拦到一辆夏利。讨价还价大半天,司机才愿意六十块送我们去,若是平时乘班车四块足矣,而出租司机也乐意在返程时三五块带几个镇上人进城。

  夏利缓慢平稳地行驶在路面上,没有人说话。我静静地望着窗外,空旷辽阔的满眼雪白,让我有一种想在田野里奔跑的欲望,双手扬起大把的雪,让它们在晨风中飞扬,在晨曦中闪亮,让所有的纯净渗透我的每一根神经脉络,天人合一。

  时间宁静地流动,车子到达了目的地,第一站是外公外婆家。三舅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看着他那满世界骗吃骗喝的诌媚嘴脸我就厌恶,但还是笑着说舅舅过年好,人就是这么无可奈何地虚伪着,否则老妈会说我任性没礼貌。

  大门上贴着尉迟敬德、秦琼二位门神。一进屋一股炕土的味道冲进鼻子里。外公外婆两人一个缩在炕角最热的地方喘息着,一个斜躺在炕头输液。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用呼之欲出的泪眼汪汪和世上最哀伤的呻吟掏走了老妈口袋里所有的钱。老妈四岁丧生母,外公连她的属相也说不清,老妈十八岁就被嫁给了老爸,这个“黑五类分子”的儿子。自我们返城后,每次回去外公外婆总能通过各种方式唤起老妈的同情心,然后是钱。我不爱他们,因为他们根本不懂爱,起码在老妈的身上我从未看到过他们所给予的爱。

  (二)

  傍晚我们动身回自己村里,搬回城里已经十年了,这个村庄渐渐有些生疏。家里那一院子地方现在换了主人,三舅一家住在那里。我上大学那一年,为了筹集我的学费,老爸最终横下心答应一万元把几十年来他一锹一镐,用血与汗水苦心营建起的院子卖了。可三舅死乞白赖说怎么也得先照顾亲戚呀,于是老爸只好以六千元的价钱把院子让给了三舅。而至今,我大学快毕业了仍没见到三舅拿一个子儿来还给老爸。

  三舅还留在外婆家接着混饭,舅妈带我们回村,一看到她那张脸,我就知道什么是“物以类聚”了。她倒是乐得帮我们背包,因为那里面装着给人拜年的礼品。记得有一年来拜年,她们夫妻二人竟自己在那一堆礼品中挑挑拣拣,找属于他们的那一份,令人哭笑不得。

  老妈和舅妈在前面边走边拉家常,我和姐姐磨磨蹭蹭走在后面。我行走在没人踩过的雪地上,两脚后跟并在一起,脚尖分开,一脚并一脚地往前挪,身后便留下长长一道弯弯曲曲,类似手扶拖拉机轮子碾过的印子。

  村口那条小河低浅的河床被积雪覆盖着,但我仍能辨认出它模糊的轮廓。很小的时候每次过河,老爸都脱了鞋子扛着自行车趟过去,而我则坐在自行车上听着老爸双脚与河水磨擦发出的声音;少年时暑假回来和姐姐一同到河边洗衣服,洗好后晾在岸边的苜蓿地里晒干了才回家;还有那么一段日子,我迷上了在小河里捡各种各样的石头,奇形怪状的,富含各种矿物质的,好多好多,整整存放了满满两大抽屉,后来搬家时老爸不允许我带上它们,于是我只好含泪和它们say拜拜了。记得还很小时老爸每天下班总有礼物带给我们,要么是一根几分钱的果丹皮,要么是一盒米花糕,有时就会是让我们更惊喜的老爸过河时摸来的一块鹅卵石,那种感觉就象是灰姑娘的父亲为她带回那根碰到他帽子的柳枝。

  过了河就进了村,整个村庄在暮色中寂静无比,连狗吠也听不到。铁路从村庄边缘经过,远远望去如一条沉默的巨蟒。低头才发觉脚下这条小路似乎比以前窄了许多,短了许多,就似小时觉得很高的炕沿如今也变矮了。我们在成长,而小村的小路没有。于是耳缝里象是听到了自己童年时的欢笑和车铃清脆地响起,那时我就是在这条小路上骑着老爸的那辆大二八学骑车的,总是殷勤地按着车铃,却又总是学不会使用车闸。

  (三)

  钥匙撞击门环,黑色大门被推开。大人们进屋去了,我一个人在院子里慢慢走动。父亲是位勤劳而智慧的人。门口那口井第一个映入眼帘,井绳整整齐齐地盘绕在辘辘上,井台是水泥铸的。掀开井盖向里张望,黑的,许是早已枯了吧;那间在当时村里人看来极“富丽堂皇”,有砖瓦房,有大铁门的猪圈如今也只剩三面墙了,向外的那堵墙也不知在岁月的哪个时点上轰然倒下了;柴房空空如也,黑漆漆的门洞象一张落光了牙齿的嘴巴。连柴草都没有,真不知不劳动的人是如何度过漫长冬天的。小时候,我总是在老妈说:“听,老母鸡在叫‘咕咕咕咕嗒,我生了个蛋,丫头快来看’”时跑去柴房,在某个温暖干爽的角落里找到一只湿漉漉、暖烘烘的鸡蛋;堂屋的门廊上还挂着早年间挂上去的“文明户”的牌子,而房檐下木椽间老爸当年钉上去,帮燕子造窝的木板却空了,也不知父亲走后这里有几年春燕不再衔泥筑窝了;窗前那株李子树也只剩光秃秃的一截树桩了,真令人痛惜。我还清晰地记得自己望着青涩的李子天天盼,盼着它们长大,成熟,还记得风雨夜熟透的李子跌落在瓦房顶上,然后滚下来,再后来老爸就从外面捧一只草帽进来,里面是又大又红还沾着雨水和柴草的李子。

  烟囱里升起一缕轻烟,轻轻袅袅地散向天空。天灰蒙蒙的,夕阳似一个银盘挂在傍晚的薄雾后面。墙头伸出几枝光秃秃的枝丫,让暮色更为萧瑟。西屋门板上的蓝色油漆漆淡了许多,而门上不知何年何月姐姐用粉笔写上去的诗句依旧清晰:“红酥手,黄吞酒,满园春色宫墙柳......”不知当年写下它们时姐姐是否明白这诗句中所蕴含的悲凉意境,而今经过了九年爱情长跑的她就要成为新嫁娘了。

  (四)

  一早起来去了村北的干妈家,这是唯一我真心想去的地方。干爹干妈老两口为人厚道实在,热情好客,很小的时候我就常在他家玩。

  干爹正在和两个小儿子往外拉院里的雪,见我们来就赶紧放下手中的铁锹迎了上来,干妈听见狗叫也迎了出来。每次回来她们总是象对待上宾一样款待我们。夏天是新鲜瓜果,煮玉米棒子,还总是把自家田里的瓜王摘下来让我们带上;冬天便是自家杀的猪精瘦的肉,又是丸子又是饺子地往上端。

  进门,屋里的摆设没变,还是十年前我们搬走时留给他们的那些老式木制家具。十八寸黑白电视机夹杂着噪声和大片的雪花点正在播放着节目。干妈家的大儿子立在那里看电视,见我们进来就扭头走了。干爹捅了捅炉子,不一会儿炉火便呼呼地扯了起来。“干爹,我要喝你熬的罐罐茶!”于是几块砖茶被扔进小铁罐里放在炉火上熬了起来,咕嘟嘟地冒着热气,大家围在炉子旁扯着闲话。

  “唉,你看老大这孩子,见了你们连个招呼也不打。”干妈扯下头巾,“去年没考上,回来在家里不顺心就闹,埋怨家里穷,吵着要分家,他没成家我怎么能给他分家?补习了一年好歹考上了师专,现在回来啥也不干,也不和任何人讲话。”

  大儿子比我大一两岁,从小就有点结巴,加上生性腼腆,所以一直很少说话。高中是在城里寄读的,老妈常会叫他来家里吃顿便饭。说实话在村里这种教育条件下没几个能考上什么学的,大多数连小学都没有毕业。听了干妈的话我心里也责怪他的忘本,干爹妈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在田里挥血汗,供他上学,而他却这样对待可怜的父母。可是这个出生在这片贫脊的土地上的男孩子,正在无声地与命运抗争,与贫穷抗争,又有谁能理解他的无助无望,有谁来同情他,体谅他呢?

  “喏,你不是要吃什么薯片吗?”二儿子端了一盆土豆进来。小的时候干爹常把土豆切成薄片放在炉盖上,烤好后分给我们吃,那味道虽比不上“大家宝”、“品客”或是“上好佳”,却又有另一番风味,其实更浓的是这样的炉火,这样的心情。干爹拿着土豆慢慢地切片,然后贴在炉盖上,它们发出滋滋的声音,那样的动作,那样的声音,就象是在很多很多年前一样。

  “这个老二呀,现在可懂事了。”干爹和善地笑着:“今年在外面搞了一年的副业,挣的钱全拿回来了,两千六,给我们打了一口机井花了一千,交水费用掉一千多一点,还安了一个电视天线。这不,还给老小买了一身新衣裳。”我回头冲着老二做了个鬼脸,他傻笑着。记得小时候他是最调皮,最蛮不讲理的一个,而现在他是个勤劳善良的年轻人。

  (五)

  “哎,对了,干爹,我看报纸上说西部大开发的福风吹进来了,咱们这里也跟着种桑养蚕了,说是收入颇丰,前景可观啊,你们不会没跟上时代的脚步吧?”我挤眉弄眼地问。

  “唉,什么种桑养蚕呀,连个蚕儿头也没见。说是种桑树多好多好,家家都买了树苗几亩,十几亩地栽,这东西还真好活。可是谁也不懂呀,又没人教你怎么伺弄,头年秋天栽上活了,长势看好,可一个冬天过完全部冻死了,白白把钱扔了,还搭了不少功夫。”

  于是我想起了曾经在网上和一个大四的男孩子聊起西部大开发。他说他毕业了要去建设大西北,那里很美。我说天蓝蓝的,云白白的,草绿绿的是吧?报纸上看的是吧?他说对对对,报纸上还说那里百分之九十达到小康了。我说都小康了还用你去建设去开发啊?后来我讲起一些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下岗女工卖菜,失业老人无法生活而赊鸡饲养糊口时,他就傻了眼。媒体的浮夸让这个没有走出校园的男孩子将来如何去面对他将所亲见的西部?我慢慢地嚼着土豆片,味蕾有些失调。

  “唉,说起这个啊,我就想到了赵家老太太。”干爹拧着眉心叹了口气。

  “赵奶奶怎么了?”我奇怪地望着干爹。赵奶奶在我的记忆中是个非常能干又热心肠的老人。那一年,大概就是我四年级的时候吧,老妈生病住了院,老爸也出差了,而田里的麦子眼看就要熟得脱粒了,而骄阳更是火上浇油地炙热着。我只好和姐姐以及七岁的妹妹从早到晚地在田里躬身抢收,连饭也顾不上吃,手割破了就随手捏点细土沫撒上去止血。我割着割着突然断茬了,还没到地头麦子却没了,于是直起腰来发现不远处有个身影正在挥镰收割,那个人就是赵奶奶。她听说我家没大人就来帮收了,就象是天上掉下来的大救星。

  “唉,老太太苦啊,苦了一辈子啊,唉。”干爹抽了一口旱烟,“前年村里都养羊,她家大儿子花了两千多买了一群羊,老太太给养着。唉,命苦啊,后来羊得了‘五号病’齐刷刷死了。两千多呀,老太太没脸见儿子就卧轨了。”

  我久久,久久地坐在那里。善良的老人,她......

  阳光普照大地,雪开始慢慢消融,露出脚下这片黑土地。人们总说瑞雪兆丰年,但愿能有个好年成吧。

  出了村,我转回头学深凝望着那座铁路桥。它依旧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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