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娃娃的哭声
和深爱的人平静地分手了,爱不减却不能继续前进了。在瞬间顿悟,让他平静而心安理得地生活,或许远比给他压力多于幸福的爱情更为可取。爱他不就是希望他过得好么?于是,分开是我们唯一的出路。但悲伤是不可避免的。佯装硬撑的平静终于在午夜把自己放进柔软床铺的那一刻崩溃,或许午夜是人心最脆弱又最真实的时刻吧。整夜,双眼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天亮的时候终于得到片刻浅眠,却在抽泣中惊醒过来,热乎乎的泪水迅速滚落。
听着窗外一辆汽车驶过,遇到红灯停下来排成长长的龙。象是躺在一辆减速的火车上,渐渐地慢下来,慢下来,再慢下来,最终平稳地停靠......自己在病中熟睡,一间小而温暖的房间。父亲用嘴唇测试我额头的温度,然后轻吻我熟睡中的脸颊,帮我拉好被角......
惊醒过来,房间里响着室友匀称的呼吸和闹钟一板一眼的脚步声。梦见父亲了。我想,是父亲听到了我梦中的抽泣声。
我不是个恋家的孩子,七岁离开父母身边,十四岁离开家乡,这么多年一直是个自由的人。母亲通常照顾我们的生活起居,而父亲则更多地关心我们的精神生活。当然,父亲也免不了在千里之外打电话来提醒一声:“口罩买了没?”“那只牙缸该换了”......可能是常年在外的缘故吧,在父母之间我的感觉是父亲更贴近一些。
也许正因了我从小在外,因了我是个女孩子,因了我性格中的固执叛逆,我总是个很让父母操心的孩子,尽管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觉得自己生活得很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自由、独立、坚强,从来不曾后悔。
突然想起了一些往事。
十八岁的时候为了一个男孩子从家中“叛逃”,父亲千方百计地找到了我。我用沉默来对抗父亲,捍卫爱情。就在父亲将一些钱放在我的手中,失望地转身离开的时候,望着父亲似乎一夜之间就蹒跚了的脚步从马路这一端穿过车来车往走到另一端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那个城市,那样的夜色其实不属于我们。
当那个十九岁的稚嫩户膀终究扛不住我的爱情,我从梦的高空跌落的时候,是父亲伸出一双大手将我接住。我平稳着陆。
我初二没念完就读了技校,其实我的成绩一直不错。我读技校是因为家里供不起我读大学。后来,父亲后悔了,并陷入深深自责。父亲是因为祖父的“政治问题”没能上大学的,于是我的没上大学似乎是历史重演。父亲每每酒后必有心言。
参加工作的第三年我决定辞去公职重返校园。那一年家里为姐姐治病欠下了五万元的债,父亲的月薪只有五百,然而父亲毅然决定送我去接受高等教育。我看到了父亲心头复燃的幽蓝火苗。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我和父亲坐在宾馆的房间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精味道。父亲说话似乎有些微的吃力:“还记得你在初二那一年写了一篇作文,叫《劝爸爸戒烟》,登在了《作文通讯》上,那本书我到现在还留着。那时候我决心戒烟但没有戒掉,现在你要去读书了,我平时也没处省钱,这一次你哪一天启程我哪一天戒烟。”几年了,父亲的烟仍在抽,然而那个夜晚,那一幕,那些话永远地印在了我的心底。如果我能绘出彩虹,父亲便是我生命中的三原色。
在我学习、生活上遇到困难的时候,总有父亲的声音响起。我知道,父亲总能听见我哭泣的声音,哪怕是透过我假扮的倔犟微笑。
天下有许许多多的父亲,我还想讲一个故事,一个也是关于父亲的故事。
参加工作的时候住在外单位的集体宿舍里,那是一家国营饭店的集体宿舍,一处贫民窟似的住处。前面是建筑工地,下面是锅炉房,楼梯陡直而狭窄,通道阴暗而肮脏。那里住着一些厨师、洗碗工和服务员。
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人长得白皙而丰腴。可是吃不下苦,经不起诱惑,最终当了“小姐”,但隔三岔五地还会回来住。她的床上摆着一个“朋友”送的洋娃娃,穿一身海军服坐在那里沉思,一碰内部就会发出婴儿的哭声,夹杂着一两声“爸爸,妈妈”的叫声。集体宿舍里的女孩子都很喜欢那个洋娃娃,却没有人去碰它。
后来有一天,集体宿舍来了一位老人,说是女孩的父亲。我怎么也无法把面前这位父亲和那个局着栗色头发,扎一排耳洞的女孩子联系起来。老人等了两天,终究没等到他的女儿,于是卷了女孩儿的铺盖先回家去了。车站离得挺远,老人要扛着铺盖卷儿走过去,大家看不下去给了五块钱让打的去。老人拖着松散的铺盖卷吃力地下楼,就在那个时候,裹在铺盖里的那个洋娃娃突然叫着“爸爸,妈妈”哭了起来。
那一刻,我觉得阳光格外刺眼,转身把自己隐进了阴暗的通道..... 返回依冉文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