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舞(又名“未完,不待续”)
♂当我跨出医院门诊时,在下台阶的时候险些跌倒。我看到试管里我粘稠的血。医生说开始恶化了,于是我拒绝再接受治疗。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当我站定时,一缕阳光刺痛了我的眼睛,我知道在我的身体里幽隐着的东西,阳光杀不死它们。我的心在阳光下冷冷地颤了一下。这是春天刚开始的时候。
我去了团里,找到老吴跟他交待了一番,然后拿走了我所有的东西。是春天了,所有寒冷的残骸都应该隐匿,悄悄地。
♀老吴一早把我叫了去,说打算让我和一个新来的人搭档。“为什么?我和他配合地非常好,为什么要换人?”我惊诧地看着老吴:“你知道的,谁都知道我们俩配合得最默契,就象他是左腿,我是右腿。为什么又突然要换人?他怎么想?”
老吴别过脸去:“他,不想再跳了。”
“怎么可能?他正在写一首新曲,那是专门写给我们俩的,怎么会突然说不想再跳了呢?”我简直不相信老吴的话,谁都知道他那么热爱舞蹈,怎么会放弃呢?
“他已经走了。”老吴低沉着声音。
我打电话到他的公寓,没人接。于是我去了那里,门换了锁。我在门外等了一整天。
傍晚,他回来了。仿佛是料定我会来似的:“你不用来这里的。老吴已经转告你了,我真的不想再跳了。以后也不要再来打扰我。”
“可是,”我的喉头发紧,怎么可能呢?
他立在那里没有吭声,然后扭过头打开门进去了。门卡嗒一声合上了。
我木然地立着。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我找到了丽娜:“帮我这个忙,如果你是朋友。不要让她知道,不要让她看到我这个样子。”
“可是,这样公平吗?对她。你知道的,你知道她那么爱你,你是她的生命。”丽娜终于没忍住让眼泪流了下来。
“不,我不是她的生命。我只是她的一条腿。我宁可让她在猛然间睁开眼看到自己少了一条腿,而不是看着它如何一点点烂掉,坏掉!那是一场梦魇,是一场恶梦!”我听见心头那浑浊的血液涌上来,我能闻到它们散发出的腥热而腐朽的味道,这是我剩下的这段生命的味道。我让它们凝结,密度越来越大,体积越来越小,越来越硬,成了石头。
她在门外哭泣了很久,最后弱声说:“我只求你让我进来,我只是想知道倒底发生了什么事。”
丽娜半跪在我的脚边求我:“让她进来吧,让她看看你吧。”
我摇了摇头。拿出别在化验单上的那首没有完成的曲子。大头针扎破了手指,却没有痛感。我拿起笔在那张纸的下角写下了:未完,不待续。那是我最后的文字,因为我已经出现了轻度肌无力。
♀门开了,出来的竟是丽娜,我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她说:“他不想见你。”声音很轻很轻,而那一刻我的耳朵却是那么敏感,象一枚银针落到了妈妈的听诊器上。妈妈是医生,却没有医好自己,她离开的时候我正在舞台上。
丽娜的手慢慢从背后伸出来,递给了我几张纸,写着曲子的纸张。我看到了几个歪斜的字:未完,不待续。
我在阳光下走着夜路,深一脚,浅一脚。未完,不待续。
他不爱我了,也不再热爱我们的舞蹈。
我请了假呆在家里。
无名指和中指在桌上划动,没有音乐。两根手指一长一短,象一双跛了的脚。躺在床上,我一直盯着那只棕熊的眼睛,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我的双腿和心同时麻木而苍老下去。
黑夜如此令我惧怕。我感觉有什么物质或非物质在敲打我的脑壳,背景音乐是走钟的脚步声。妈妈说我选择了黎明出生,我想,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我就经过了一段长长的夜路。
♂丽娜狼狈地逃了进来,靠在门背上哭:“我再也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你知道吗?我看到她的心碎了,碎得惨不忍睹。”
我想扑过去撕碎那张化验单,撕得碎得惨不忍睹。然而,我的肢体已不完全受控于我的大脑。
♀我回到了团里,开始跳舞,演出。用不属于自己的肢体,跳不属于音乐的舞蹈。我又回到了原来跳独舞的日子。
♂我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看着她,仅仅只是看着她,看着她舞。我知道,她的舞里没了神。当她的目光探寻在观众席上时,我深深地把腰弯下去,弯下去,把头埋进心里,我听见浑浊的血击打耳膜的声音。象只鸵鸟,我对自己说。
♀我梦见自己站在空阔的大舞台上舞着,没有音乐,没有灯光。观众席上打着刺眼的一束追光,只有他一个人,他就坐在追光的中央。可是我看不到他的双腿,我看到了他的眼睛。
独舞。你还要再看我多少年?
♂一切都到了尽头,我的冬天终于是走完了。
我离开后的日子里,她总是站在窗前,把自己站成一尊塑像。我知道,那是我的维纳斯,只是她缺的是手臂,而她少了我这条腿。
♀全世界都知道,只有我什么都不知道。傻瓜,为什么不告诉我。哪怕坏了烂了,你也是我的,是我的一部分。这个春天本应是属于我们的。
我打开了那张乐谱,划去了那行小字,换成了音符。
独舞,永远为你舞下去。 返回依冉文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