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融春

  三月的时候,我乘火车南下到了江城武汉。

  是从北方起程的。

  三月的北方,多是风沙和枯草。北方城市的冬季是干涸的,躁且晦涩的,太阳终日躲在云层之后,只在极少日子里出来抖落身上的霉尘。这样的日子,与北方是舒服至极的,忍受了一冬的人们便舒展着筋骨,在阳光下灿烂。若是有春雷,更是极好的了,大有从冬眠复苏的味道。三月的北方,最难的就是沙尘,漫天舞动,在空气中耀武扬威,着实嚣张。可人们只是无可奈何,围了面巾戴了遮阳镜,仅有面积极少的皮肤裸露在外,接受沙尘的洗礼,变的极为干躁。这时的北方,是最令人痛恨的,六七级的风似乎要将人体内的水份全被吹走,活活风干。

  第一次去到武汉的时候,是三月尾声。正逢倒春寒,北京下了几钱的小雪,我穿了棉绒大衣,孤单的背了行囊,乘上南下的火车。路上经过北方的农村,一望无边的死寂。天是灰的,树是灰的,地是灰的,人是灰的。土地是空旷的,不时看得到寂寞的白桦树,秃了枝桠。

  人是阴晦的,带着离乡的愁思,如这天般的灰霾。

  车出河北入河南,经过沉静的农村和落败的城市,它们无一不表现着北方,像晒干的老玉米积了尘土,面孔被岁月画上苍老。

  直到了鸡公山,才看得三月的留痕。山不高,连绵着几座,被新芽的草覆着,空气中荡漾着阳光的暖意,是令人欣喜的,眉开眼笑的。地平线开始有起伏,形状是性感的,令人想触抚的。有了流水,是清净的跳跃着,暧昧地勾着人的魂儿,是想放声歌唱的。

  车慢慢走着,出河南入湖北,窗子外不再是一成不变的平坦,有了高低起落,丘陵流水,是引人入画的。要说北方农村是汉子坦诚的胸怀,人眼可望穿的,那南方村子则是婉约的少女,犹抱琵琶半遮面的。

  三月的江城是惆怅的女子,含着泪吟诗散花的,直直占了人的心窝,惹人怜惜的。

  武汉,是带着伤痕的城市。长江是一条辉煌的泪印,将武汉分为三镇,武昌、汉口、汉阳。武昌多是高校的,连空气也像是被书味渲染了的,是从旧日烽火中走过来的。汉阳则未曾去过,虽是在武汉留了一年的,却没动过去汉阳的念头,连归元寺,也未有过兴趣。是住在汉口的。这是个繁华的商业区。租住的房子靠近解放大道,这是武汉的一条要道。汉口有几条街,名字是我深喜的,是中华文明的略影的。它们分为:一元路、二曜路、三阳路、四唯路、五福路、六合路。这一元二曜三阳四唯五福六合,是吉利福祥的,我虽不懂它们的韵味,也能感觉一二的。

  这雨也是纯洁的。路过长江的时候,看到岸边泊靠的船。它们被水雾笼着,被水雾抚着,在江水中轻轻荡漾。这时恍然有了回古的味道,这渔船,虽是落破,却是含了味道的。这积年累月的江水,虽不是浩然,却也在雨水的敲击中,一圈圈涟漪浮开来,更有一种震憾,是久久不能忘怀的。

  这凡有生命的物儿,在三月开始复苏。在雨里的时候路过了东湖,这沿湖的柳是一种新绿,是要绿到人骨子里去的美,是招人魂魅的美,是留下不愿离去的美。这美和了雨的香气,着了湖的背景,更美的让人怦然心动,要成了亲密恋人的。这时有几只小鸟欢快尖叫着冲出来的,围着柳美人周身嬉戏,集体合唱的。
到了四月的时候,阳光开始妩媚。

  这南方女子身子骨多是娇小的,正合了江城的意韵,与阳光一般柔情的。阳光很好的日子,她们便穿了精致的衣裙,绘了青春的彩妆,结伴逛街。这是花儿盛开的季节,是蝴蝶起舞的季节,也是少男少女情窦初开的季节。少男少女们便拉手在了阳光下,开始年轻的约会,快乐而纯洁的。

  到了五月,春也到了尾声。她并不吝啬,依然热情的带给江城更鲜艳的妆扮。这江城便更诱人的娇柔,叫人恨不得捧出心窝来爱的。到了六月,春就是走了,换来之便是热情妖艳的夏。

  我想,我是深爱了这江城的春,于是在三月,总会南下来江城看春,听春,闻春。离了北方躁冷的冬天,江城的春,在水气之中柔美的吻我,令我爱之深恋之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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