灿烂

  早上醒来的时候,我意外地发现我丧失了我的部分视力。我眼前并不是漆黑一片,有色觉和光感, 但是模糊得不行。我知道,那一天终于不可避免地到来了。我知道我的红血球和别人的 不一样,别人是圆圆的球形,而我的是弯弯的镰刀形,这样的形状很容易破裂,这造成了我的红血球有了再生障碍, 在这些日子里我翻看了大量的医药书籍,我很清楚我现状。一年以来,我等待的就是这一天,它的到来并不出乎我的意料,它只是令我沮丧。
  我坐在床上想了一会儿呆,干脆又躺倒在床上,南方八月的太阳亮亮地照在我的脸上,我感觉到它的灼热刺目的白光。很久以来我靠鬻文而生,在我知道我会有今天的那一刻起我就在拼命地写, 拼命地赚钱。现在,我在盘算我的积蓄是否能够支持到我安静地死去的那一天。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 电话铃把我从那些钞票的数字里唤醒过来,是他的电话。
  "乖囡,还在睡觉啊?快点起床了,我们逛街去。给你一个小时梳妆打扮够不够?一小时后,我在百盛门口等你。…… "电话挂了,留给我的是忙音。他总是这样简单扼要,我喜欢他的表达方式,这使他成了我唯一的男朋友。可是,我怎么到那里去呢?他从来就不知道我有这要命的疾病,一直以为是普通的贫血而已。我不想他知道,所以我还是去吧!我慢慢地走到衣柜前面,摸索着打开衣柜,找出一条裙子随便套上。大概是红的,要么是白的, 再不就是黑的。我知道我的结果以后,最近一年我买衣服就一直是这几个颜色,他们搭配起来总是和谐的。现在我希望这条裙子是红色的,好歹可以给我增添点生气。
  出门前我没有化妆,只是涂了些唇彩。 事实上,我已经没有能力化妆,我的眼睛已经是半盲的了,而唇彩是透明的。在这个过程里我睁大了我的眼睛,我只看到一堆模糊的光影。我出了门,走得很慢,想清楚了再迈一步。我很盲目地在街上拦出租车,很幸运,居然还给我拦到了。
  我上车对司机说:"淮海路百盛门口。"我从包里摸出墨镜,戴上,然后,脸朝着车窗外,像在看风景似的。街上喧嚣的人声让我感到市民气的温暖。…… "小姐,到了。"我从包里掏出钱包, 抽出一张钞票,也不知道是多少,反正他是找给我钱的。我左手拎着包,右手攥着找的零钱,下了车。我没敢乱走,就在原地站着,心里突然很害怕他还没有到,我有一种被遗弃的恐惧。四周嘈杂的人声环绕我,包围我,淹没我,我像被卷进了一个混乱的旋涡,找不到任何依靠。我的身体在那一刻姿势僵硬,我害怕如果我稍有异动我就会被这个旋涡卷走,再也回不来了。
   "我朝你招手呢?你应该看见了,怎么不理我?"他的声音吓了一跳。我立刻朝声音来临的方向迎上去,同时一把抱住了他。我吊在他的脖子上,迅速而准确地找到了他的嘴唇, 疯狂地亲吻他。"我找不到你……我以为你不来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以为再看不到你了…… "我一边吻,一边含糊地乱七八糟地说,同时还在用我最大的力气拥抱他。
  他被我异乎寻常的热情搞得晕头转向,一面用唇热烈地回应我,一面把我拉到了人行道上。他回应着我的吻,忙碌地在我的嘴唇、额 头、脸颊留下爱的痕迹……  一路上我靠得他很紧,这是我从来没有过的,我的整个身体都依偎在他的身上,这样,我可以免得被人撞到或是撞了别人。
   他开始发现我的异常。他托起我的脸,摘下我的墨镜,很认真地问我。他说,告诉我,小丫头,你的眼睛怎么了?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发觉我的问题的,我很聪明地撒谎说眼睛发炎戴不了隐形眼镜,而我的玻璃眼镜上周敲坏了还没有去配,对我这样的深度近视来说,简直就是个睁眼瞎。说着我故做娇羞地躲到他的怀里,我不想让他看到我的苦涩的笑和夺眶欲出的眼泪。他是如此的轻信我的话,他释然了,这粗心的男人怜惜地抚着我的脸,"那你就跟紧我,千万别丢了。" 上帝,如果可以,让我再看他一眼吧!如果我还有可能我要仔仔细细地看他无数次,直到世界的终结。可是,这是不可能的,我只能在他身边的时候听他的声音,闻他身上好闻的剃须水的薄荷味,然后把它们反复温习。他抚摩我的脸的时候,我也抚摩他的。我的抚摩是如此的仔细而面面俱到,我要记住他的每一个轮廓,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特征。在我想念他的时候我可以靠这样的回忆来度过我以后的日子。
   后来,我给他买了条领带。他有件蓝色的西装,一直没有配到合适的领带。我们到百盛的某个男装柜台,我摸到一根领带,柔滑的交织真丝像水一样从我的指尖淌过。我残存的视力告诉我它大概是浅色的,带着浅的紫色。就是它了。我说。我几乎是执拗地买下了它。没有当场给他,他也没有问。他是很宠爱甚至纵容我的,我的事情我不说的,他决不会来问我,对于我的种种怪异举动,他习以为常。我把领带塞进手提包,挽着他,回家了。
  在回家的路上,他说,我们好久没有拍过照片了,明天去吧! 好的。很久以来我对他习惯说这两个字,因为他总能把我心里想要做的事情说出来。我说好的,但是,我们下午去。
  今天,我请了一个小保姆,我每下愈况的视力使我不得不这样做,虽然,那很费钱。
  一大早,她就来了,小青,十七岁的女孩子,清脆的带安徽口音的声音很好听。她来我这里的第一件工作是陪我上医院。
  最近一年的生活使我对医院的气味从陌生到熟悉,现在,我竟有些喜欢了,那样的消毒水味道使人没有多大的野心,希望就此安安静静地过下去。
  我安静地做在许大夫的办公室里,听她对我的病情作第n次的说明。我叫她许阿姨。她是我父母的老同学,当我的父母在车祸中双双罹难的时候她也用这样的语调告诉我的父母她会照顾我,她的声音里没有多少的喜怒哀乐,但是我知道她没有抑扬 顿挫的语调里面有了太多的爱怜和关心。
  "还是化疗会好一点。"平板的声音。
  "会让我活很多年?"
  "也许,我不知道。有存活十年。"
  "我也一样,三年?五年?还是十年?"
  "也许只有几个月。"她的话永远简单直接。
  "会有什么后果?"
  "如果,你做了化疗可能会有好转,但是你会掉头发,会发胖,或许会有很多我们无法预计的副作用,还有……你不能过性生活。"
  "哦,是吗?"我其实很早就知道,否则我的治疗也不会拖到现在,我向许阿姨笑了笑,"如果我不能作为一个正常而美丽的女人活着那我还有什么意思?
  "等你完全看不见了,很快你的多种器官就会衰竭,视觉器官只是第一步。"她平稳的声音里有些许的苍凉。她连她故世的老同学唯一的女儿都救不了,那是一个医生的悲哀。
  "我知道,无论用什么方法我都会死的,许阿姨,让我死得好看一点好吗? "许大夫沉默了,今天她说的话已经比往常多很多。
  最后我听见她嗓子沙沙地说:"阿姨不逼你,你是大人了。"
  医院回到家,我叫小青给我找白色的旗袍。阴沉沉的缎子滑腻地搭在我的臂弯里,我慢慢地摸索着拉链和盘扣,试图自力更生地穿进去。小青看了我徒劳的努力很热心地来帮忙,手忙脚乱地帮我把衣襟往下拉,结果是乱成一团。 我一发火,一把把旗袍扯下来扔到小青的身上,朝她大吼:"谁叫你来添乱,谁要你可怜我。我是瞎了又怎么样?走!你们都走!"旗袍的衣角抽在小青的脸上,她被我骂得不知所措,十七岁还是小女孩呢!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她呆了一会,渐渐的呜咽出了声。我站在屋子中间,我睁大眼睛,我想看见有我熟悉的人和物,可是我的眼前有的是无穷无尽的混沌还有班驳的光影。我开始失声痛苦,这一年来苦苦压抑着的东西在这个中午化做了眼泪从我已经看不清任何东西的眼睛里奔涌而出。我一边哭一边趴在地上找着我的旗袍,我的手在地上漫无目的地寻找,眼泪从脸上滴到手背上。最后,我捕捉到缎子的滑腻和阴凉,我拽住这片滑腻,把它抱在怀里,哭得滚烫的脸颊泪水已经半干,脸上紧绷绷的,触在太光洁的缎子上感到皮肤的粗糙。小青在屋角看着我,她肯定在想原来瞎子都是奇怪的。 
  哭累了,我叫小青来帮我换衣服,我像小孩子一样把双手投降似的举起来,顺从地让小青把衣服从头上套进去。给我拉拉链的时候小青突然失声叫起来了,"姐姐,你身上怎么有这么多的乌青?"我知道,我的皮下出血已经很厉害,我顺手把拉链拉上,没有说话,留下一个满腹疑窦的小青。 我习惯地拿起一支口红,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会,然后我对小青说:"喜欢吗?送给你了。 "这也算是对忍受我的坏脾气的一点补偿。
  小青不会化妆,我又是素面朝天地去见他的。
  我拉着他的手说,给我化个漂漂亮亮的妆行吗?
  我可以想像地出他笑得眼睛亮晶晶的样子,然后他托起我的脸,随后我感觉到他的手指轻柔地出没在我的眉目之间。  我抱住他的脖子,近乎无赖地用我的双臂锁住他的脖子。我不要放开他,我不要离开他,我想和他在一起,永永远远。
  口红柔软迟滞的膏体吻着我的嘴唇,我才不要这样的吻,我躲开口红,向他的唇吻去。
  我在体会他的舌头,他嘴唇上每一根细小的纹路,等我到了下面,寂寞的时候,我可以舔一舔自己的唇,告诉自己上面有他的印记,就好像已经吻着他了一样。我要把自己融进他里面,就像牛奶和水。口红在我脸颊上掠过灿红的一道。
   夏末初秋的下午总会有些许的凉意,我的嘴唇却有了多日不见的血色。我坐在一张藤椅里,一个月前做的旗袍穿在身上显得有点空落落的,一只猫一本正经地伏在我的怀里。我瘦削的肩在秋凉里显得有些弱不胜衣。
  在那个下午,我眉目如画地在对着我爱的男人的镜头微笑。其实,我看见的是模糊的夕阳的灿烂金色。
  醒来的时候,眼前漆黑一片。我终于失去了我全部的视力。削苹果的时候我割伤了自己,我被送进了医院。 小青说她不知道我的身体里怎么会有如此多的血液,从小小的伤口里流出来的是我无穷无尽的生命。在恍惚中我听见许阿姨说:"给她输血……化疗……"
  我又睡过去了……
  我看见妈妈在遥远的地方等我,我看见我穿红裙子在一条小河边闲闲地走着……
  我醒过来时候是漆黑一片。
  我摸到我的手机,第一件事情是给他打电话。
  "哎,我呀!我要去苏州住几天,写写老城的故事。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噢,那你要我礼拜天来陪你吗?你会照顾自己吗?"
  "不,不要,你让我安心写东西吧!我会给你电话的。" 我很快把电话给挂断了,我怕再说下去我会哭出来。我决心不见他了。 我开始一把把地掉头发,那些像这个季节的落叶样的头发是枯涩的,似乎一碰就会碎成烟。我的全身开始可怕地浮肿,每天吃的东西对我而言都味同嚼蜡,吃进去以后在我的胃里翻江倒海。我每天都给他打电话,那是我精神上的良药。
  我每天只打一个电话给他,每次决不超过五句话。我害怕他有疑问追到医院来,我不要他看到我的样子。
  每天夜里,我都无法入睡,我知道我的生命力正在丝丝缕缕地离开我的身体。我不敢入睡,我怕我睡着了就不会醒来。
  我在无眠的夜里想他,我把那条领带拿出来,抚摩着光滑的丝绸。我把领带一圈圈地缠在自己的手臂上,那是曾经拥抱过他的手臂;我把领带贴在脸上,那是被他吻过的脸;我用领带摩挲我的唇,这是明天最爱吻的唇。我的身体因为难言的不舒服而战栗着,我在痛苦和甜蜜间反复煎熬。白天,我把领带绕在病床的栏杆上,乐此不疲地练习打领带,我以为我面前站的就是他。听到最多的是许阿姨的叹息。
  那天她说,你那么想他,为什么不叫他来看你呢?我笑笑,我这个样子还能让人看吗?我想了一会儿对许阿姨说,答应我一件事行吗?我死的时候要给我化一个很好看的妆,让我像睡着了一样,哦,还有,我就穿那件白旗袍。许阿姨把手放在我的肩上,拍了拍。
  今天天气很好,连我都感到灿烂的秋天的美丽的太阳。我要小青找出我的信纸--深红色的上面有 极细的洒金--给他写了两句话:
  别怪我。
  我爱你。
  把它包在领带里交给了许阿姨。
  那天的阳光是灿烂的金色。
  照片挂在灵堂的正中,照片里穿白旗袍的女子丰腴而且美丽,笑容里有灿烂的阳光气息。
  他戴着那根玫瑰灰色的领带在照片前呆呆伫立。
  哦,别怪我!
  我爱你! 亲爱的,我也爱你。
  许阿姨看着这个伤心的男人,伤心总会过去的,还好,她留下的是阳光的味道。那样的味道很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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