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在非洲

  别让我相信事实。
  事实都是假的,是用来骗人的,它让你以为事实真的存在,让你以后惶恐,不知所以。
  所以,别相信事实。
  我是在冬天碰见玛丽安的,那天我穿着厚厚的棉靴,因此我宁愿相信那是冬天,玛丽安穿的很少,裙子下面是光着的两条腿,没有穿袜子。她瞪眼瞧着我,象瞧一个怪物。
  我只有搂住她亲。
  玛丽安在我亲她的同时从我的口袋里摸出我的钱包,‘你应该尊重它!’她是指钱包。
  在T型的脚手架下,我仰望蓝天,除了看到一些时髦的绅士,就是看见一些时髦的绅士。我找了半天,就是没有看到自己。我觉得我很愚蠢。
  我走向一辆飞驰的汽车,它就那样无情的从我的身体上碾过,玛丽安在一旁瞧着,‘我真不敢相信。’
  可是等我晚上去找她的时候,她却从那涂得鲜红的嘴唇里发出了一声尖叫,‘天哪。’
  她还是相信我死了的。这个女人就是这么口是心非。
  我的经纪人从黑非洲给我捎信来,问我需要不需要什么土特产,我说,我想要一头大象。
  可是经纪人不答应,他说那东西不让出境。
  我对玛丽安说:‘跟我走吧。’
  玛丽安躲避着我的眼睛,‘不,你已经是一个死人了,你无权要求我什么。’
  ‘再说,我已经习惯了住在这里,去别处我会不习惯的。’玛丽安一边烧开水一边补充说。
  ‘假如你不和我去,’我说,‘我就毒死你的丈夫。’
  玛丽安很快就习惯了非洲,要是有一天不让她在非洲了,她又会觉得不习惯的。
  玛丽安的脸被晒得黑红,看上去和当地的妇女完全没有区别,只是比较的瘦小。
  在非洲的第一年,我的经纪人骗走了我的全部家产溜之大吉,我和玛丽安就住在一个矮小的绿色植物搭的窝棚里。
  起先我们还能吃上一些麦片,后来连这个也吃不上了,玛丽安说:‘都怪你,非叫我来,不然我在家里和丈夫在一起,他对我很好,不会让我天天吃麦片。’
  我挥着拳头说:‘再提你丈夫我打死你!’
  玛丽安就背地里偷偷的抹眼泪。
  我扛着猎枪往丛林里走,灌木把衣服挂成彩条,我不觉得饿,因为我已经是死人,和活着的人总要有点儿区别。
  天黑的时候我打到一只野鸡,很瘦很小的那种,我带着它回家,把它扔在玛丽安的脚下。
  第二年,我在河滩漫步的时候遇到了小象扎西。
  它正在河边喝水。
  我走过去摸了摸它的长鼻子,扎西看了我一眼,就用它的长鼻子喷了我一脸的水。
  我牵着它的鼻子回家,玛丽安高兴的叫了起来,‘真是一个可爱的小家伙。’
  玛丽安给小象起名叫扎西,还用花花绿绿的缎带给扎西打扮起来,这样它看上去活象一只巨大的斑马。
  玛丽安学会了织布,织布可以卖钱,还可以换来吃的东西。
  扎西成了我家的一员。
  我每天傍晚带它去河边散步,顺便给自己冲一个凉水澡。然后回家。
  玛丽安正在给自己梳头,她的头发乌黑亮丽,就象一披黑缎子,摸起来特别的柔顺。
  她的脸冲着镜子,长时间的看着。
  我就站在她的身后,陪着她一起看。
  我的邻居鲁卡一家对玛丽安很好,可是他们不喜欢我,因为玛丽安老哭,他们认为是我欺负了她。
  鲁卡有一个大肚子老婆,常年都是那样,就好象她怀着一个孩子可是总也不生他似的。她老和玛丽安坐在门口,看玛丽安纺布。鲁卡有自己的一片甘蔗林,所以他老婆不用纺布。
  鲁卡送给玛丽安一大截甘蔗,‘真甜。’玛丽安带着幸福的笑容。
  我早已经不记得甘蔗是什么滋味了,可是看着玛丽安的笑,我想那东西一定很好吃。
  鲁卡常来给玛丽安送甘蔗,他从来不送给我,他知道我不吃。
  他偷偷的问玛丽安我为什么不爱说话。
  玛丽安说:‘因为他是一个死人。’
  鲁卡的脸上显出惊惧的神色,放下甘蔗就走了。
  玛丽安常吃甘蔗之后,皮肤渐渐变得白皙起来,恢复了她从前的样子,这样她看上去不象个非洲的妇人了。
  有两天,鲁卡都没有来给玛丽安送甘蔗。玛丽安在纺布的时候,眼睛朝鲁卡的家门口望着,可是她只看到了鲁卡大肚子的老婆在啃甘蔗。
  玛丽安舔了舔嘴唇,继续纺布。
  我带着扎西去丛林里呆了整整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的时间,我给玛丽安带回来一桶清凉的泉水和一只肥硕的野羚羊。
  玛丽安的整个人都放出光来,然而随即又暗淡下来。
  野羚羊让玛丽安吃了足足四天,四天之后,她又吃起了麦片。
  鲁卡还是常来送甘蔗,玛丽安说。
  在非洲的第三年,玛丽安突然胖了起来,眼见着胖,饭量也增加了,她哀求我再去给她弄些野味来。
  我和扎西出了门,这次只去了三天,带回来一只野兔。
  我看出玛丽安的不对劲来了,我站在她的镜子后面,问:‘那个人是谁?’
  玛丽安哭了起来,‘你别怪他,是我要吃甘蔗。’
  我的手无力的垂着。
  玛丽安生下了小玛丽安,她和她的母亲一样的瘦小,脸色蜡黄,只有一个巴掌那么大。
  她的声音象猫叫,她管我叫爸爸。
  我对玛丽安说:‘别让她叫我爸爸。’
  玛丽安轻轻拍着小玛丽安的身体,对她说:‘你没有爸爸,记住了,你没有爸爸。’
  鲁卡不再给玛丽安送甘蔗了,他老是一个人呆在甘蔗林里不出来,晚上就叫他的老婆去甘蔗林给他送饭。
  生下了小玛丽安,玛丽安重新又变得瘦小了。
  夜晚,我常常感到腿脚发软,怎么也站不起来,我知道,这是老天在召唤我,让我回去。
  小玛丽安大一些的时候,喜欢坐在扎西的背上,和我一起去河边散步,她管我叫叔叔。
  ‘我没有爸爸。’她对别人说。
  扎西用鼻子把小玛丽安卷着甩来甩去,小姑娘则‘咯咯’的笑着。
  玛丽安用碎花布给小姑娘做了一条鲜艳的裙子,那是她过五岁生日的时候,扎西驮着漂亮的小姑娘在河边转了三圈。
  白天对我越来越漫长,我只能躲在房间里睡觉,腿脚老是软的。玛丽安眼泪汪汪的看着我:
  ‘你要离开我们了吗?’
  我没有说什么。
  玛丽安不能够独自一个人带着小姑娘在这里生活,我知道。
  我们必须告别非洲,带她们回到她的丈夫身边。
  ‘我知道你还是爱他的。’我摸着玛丽安的脸庞,‘一切都怪我。’
  玛丽安要把扎西送给鲁卡一家,‘否则它会死掉!’她说。
  我宁愿把扎西放回丛林,让它去找它的妈妈。
  ‘它的妈妈也许早就不在了,被猎人打死了呢!’玛丽安说。
  不会的。扎西一定能找到它的妈妈。
  用最后的一点儿余力,我和玛丽安离开了非洲。
  ‘去你丈夫那里吧。’
  我看着玛丽安抱着她的女儿一步步的走远,直到消失在现代的高楼里,再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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