票子

  票子就是钱,我们几个一块玩的伙伴习惯这么称呼它,尤其是哲二,一提到票子,就两眼放光。
  票子票子,那上面的老人头时常搅扰着我们的灵魂。
  那时候我们手里没什么钱,所以对那个东西格外的憧憬,我曾对哲二说:赶明我找一机器自己印点儿,有什么的,不就是花纸吗。
  哲二瞅着我嘿嘿直乐。
  我搡了他一把说道:你他妈傻乐什么呢,以后我真要造出票子来,你别找我要!
  哲二忙讨好地说:别介呀,咱哥俩谁跟谁啊。
  我妹妹蔼非一脸鄙视的从里屋走了出来,冲着我们说:除了钱没别的说啦。
  “去,没你的事。”
  “我就瞧不上你这样的。”
  蔼非气哼哼的把门一摔,走了。
  哲二却愣愣的望着她的背影对我说:你妹妹越来越漂亮啦。
  我听了,照着哲二的脑袋就是一下子,“你丫别他妈瞎想!”
  哲二的眼睛落在他那双破旧的布鞋上,磨薄了的鞋底就象一把锋利的刀片,在脚底下不安分的滑动着。
  屋子外面的阳光稀稀拉拉的折射进来一些光粒,在空气中漂浮着,散发出一股浑浊的土腥味。
  哲二突然站起来说:我要干一番大事业。
  我冷笑着:你小子。
  没过多久,哲二就在附近的一个中学门口用一个小三轮车摆起了烟摊。花花绿绿的香烟盒子整齐的码放在一个小木头架子里,前面用玻璃挡着。
  我对他说:这就是你说的大事业啊。
  哲二说:什么事情都得慢慢来不是吗。
  我看着过往的半大小子象个大人似的从哲二手里拿过烟盒,然后把已经捏皱了的票子递给哲二,他们那稚嫩的嘴上刚起了一层绒毛,在阳光的照耀下返着轻浅的光。
  哲二熟练的递烟,接钱,找钱,头也不抬。
  末了,他递给我一盒云烟,“拿去抽。”
  我推开他的手,“用不着,我要自己会拿。”
  有一天晚上,哲二招呼我去饭馆吃饭。
  “谁请客啊?”
  “咳,你就别管谁请客了,过来热热闹闹的聊聊。”哲二说。
  哲二喜欢热闹,虽然他一点儿也不能说,但是看着人头攒动的场景,哲二就禁不住兴奋。
  那天我的话也不多。
  杯盏交错之中,我看到了很多陌生的脸。
  那是一家不大的饭馆,门口挂着些灯笼,饭馆里面满满当当挤了几十个人,个个都红光满面。我多喝了几杯,兀自匍匐在油腻的餐桌上睡觉,直到哲二扶着我离开。
  “恩?散了?”我强打精神问哲二。
  哲二说:散了。
  “原来是你请客啊,来的人那么多我都不认识。”我扶着墙根站着。
  “好多我也不认识。”哲二使劲拉着我离开墙根,说:“你喝这么多干吗?”
  饭馆外面的冷风吹灭了一盏灯笼,我抬着头使劲的看着它,那灯笼象一个孤儿一样无助的挂在那里,听从风的摆布。
  在我家门口,哲二踌躇着扶我站了一会儿,我企图要松开他自己走,但是哲二的手紧紧的箍着我。
  “恩?”我瞟着他。
  哲二把一个精致的首饰盒递到我的手里。
  “什么东西?”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条金项链。
  “嘿嘿,给我的?”我问。
  “不是。”哲二紧皱着眉头,“你帮我给蔼非。女孩都喜欢这个。”
  “你大爷!哲二!”我猛的把他推开,直视着哲二,把首饰盒丢给他,“你丫要给自己给!”
  我踉跄着跌进了家门,不再理睬门外的呆子般的哲二。
  外面的风似乎大些了,我听到了风那呼呼的脚步声和树叶们的欢呼声。
  过了一阵,我听说哲二的买卖做大了,他在新街口租了一个门脸,还兼卖些杂货。关于哲二的传闻也日益多了起来。
  先是听说他三天两头的往家里带成年的未成年的女孩,然后又说他赌博,天天在家设局,他妈被气的住院了,哲二竟然不管,连住院费都是他爸找邻居凑的。
  那阵子,我刚靠着老爸的关系进了一家工厂做合同工。
  第一个月我把那薄薄的一沓半新不旧的票子都交给了家里,早晨起床,却在衣兜里发现了原封没动的票子。
  家里知道你的心就够了。后来母亲这么告诉我。
  我坐在冰凉的床板上一遍遍的数那些票子,把新一些的和旧一些的分开,蔼非叮叮东东的从外面回来了,她鄙薄的看着我,“会数数啦!”
  她坐在床沿斜眼瞅着我。
  稀薄的空气里流动着一些廉价的香气,我抬起头来,看见有一道闪亮的光在蔼非的脖子上环绕----那是一条金项链。
  有什么东西能让我无端生出憎恨呢。
  我已经很久没有跟哲二联系了。
  偶尔在家附近遇到他,他就叫我一声:大哥。
  我不言语,低着头走了。
  我早已经不是哲二的大哥了,我想,可是我却低着头,再也不愿意去正视哲二的眼睛。
  对于票子的向往盘踞在我心里,慢慢变得强烈了,比以往的任何一个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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