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

(一)

  雨稀稀拉拉下了半个月了。
  于妍早就想把被子拿出去晒,但是一直下雨,下得于妍的心情也不好了。
  “这狗屁天气,怎么变得跟南方似的!”
  哲二躺在床上看着报纸,二郎腿几乎翘到了天花板上。
  于妍把哲二的臭袜子扔在哲二的身上:
  “跟你说话呢,整天就知道看报看电视,能看出钱来啊!”
  哲二微微欠了欠身,把袜子又扔了下来:
  “怎么了这是,刚不还好好的呢吗,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也没办法啊。”
  于妍气鼓鼓地拿起臭袜子去卫生间洗了起来,边洗边想:明天就是周末了,要是还下雨,就又没办法晾被子,衣服也没法洗了。
  于妍把袜子放在搓衣板上,使劲揉着,象要把袜子揉烂了似的。

(二)

  第二天真的还在下雨。
  还没走到车站,于妍的裤腿后面已经溅上了一片深浅不一的泥点儿,很像斑点狗的后腿。
  地铁里的人不仅不因为下雨而少了些,相反倒更多了,大家紧紧靠在一起,收紧的雨伞贴着小腿滴滴达达往下淌水。
  于妍一边尽量不让雨水滴在自己的裤子上,一边诅咒这该死的天气。
  阴雨天人的心情很容易就变坏了。
  要是结婚前,这阴雨天不仅不会让于妍觉得烦,反而会让她觉得有几分浪漫,想像着下班后和哲二相拥着一起在雨中漫步,她喃喃低语着靠在哲二的肩膀上,哲二温柔地揽着她,然后俩人去附近的餐厅吃一顿烛光晚餐……
  现在呢,哼,漫步?烛光晚餐?狗屁!通通见鬼去吧。
  于妍愤愤地想。
  到了单位,于妍刚放下雨伞,小王就神秘地跑过来对她说:
  “于姐,好消息!”
  于妍打不起精神,在椅子上坐下来,“什么好消息?”
  “哎呀,我们家那位从厂子里弄出来一批枕芯,四孔透气,最新的那种,特软,还可以放在洗衣机里洗,才七十块钱一个,我特意给你留了俩,我知道你喜欢软枕头。”
  于妍的确说过她喜欢软枕头,而且她家的枕头还是结婚时哲二的妈妈送的,里面是硬硬的荞麦皮,有一回于妍看那枕头实在脏得不像话了,就动手拆了把荞麦皮放在盆里泡,泡了整整一盆黑水,天天一进屋先闻到一股荞麦皮味,于妍就一直想换了那两个枕头。
  可是家里要换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断了弹簧的沙发,只洗衣服不甩干的洗衣机,时好时坏的电视,还有烧坏了壳的台灯……
  这么多要换的东西,是靠哲二那大学讲师一个月不到六百的工资,还是靠于妍这个办事员五百元的月薪呢?
  想起来哲二挣的那点儿钱于妍就心寒,别的比哲二晚毕业的同学都跳槽了,要么出国,要么去外企,就是随便找个小公司也比在大学里挣得多,唯一的好处就是分了他们一套一居的房子,老师又有寒暑假,平常没课的时候也不用坐班。
  于妍也想过要让哲二跳槽,可惜哲二就是不愿意。
  “我觉得这样就挺好的。”哲二说。
  然后任于妍再说什么也不开口了。
  时间长了,于妍慢慢也想开了,大学里那么多老师不也都那么过吗,谁叫我摊上这么个老公呢。
  于是于妍就把换枕头的事放下了,尽管每天睡觉前都要嘟囔一句:这个破枕头!

  所以今天小王说到枕头,于妍还真动了一下心。
  但是也只是动了一下而已。
  于妍想起来下周哲二的妈妈要从天津来,结婚后老太太就没来过几回,这回来了怎么也要好好招待一下,少不了又要花钱,而这个月她兜里只剩二百块钱了,枕头的事还是缓一缓再说吧。
  想到这里,于妍就说:
  “还真是挺便宜的呢,不过我们家哲二上星期已经买了俩那样的枕头了,所以,要不你先留着,下礼拜我婆婆来,我问问她要不要?”
  于妍想万一婆婆来没怎么花钱,这枕芯还得要。
  小王伸手撩了一把头发,“太晚了于姐,哪留得到那会儿啊,早抢没了。你要已经买了就算了吧。”

(三)

  晚上回家。
  于妍先看到床上摆着两个崭新的四孔枕芯,她惊喜地叫了一声,“哪来的?”
  然后把枕芯抱在手里细细地看起来。
  哲二从厕所里探出头来,“回来啦?”
  于妍兴奋地问:“我问你枕头哪来的?”
  “买的呗。”
  “哪买的?多少钱?”
  于妍迫不及待地问道。
  原来哲二早晨上班的时候,看见学校门口挤了一堆人,他伸过脑袋一看:是卖枕头的,六十块钱一个。
  哲二想起来于妍老是嫌家里的枕头太硬,就买了一对。
  于妍听了是又欢喜又难过。
  欢喜的是有了新枕头,再也不要枕那硬梆梆的荞麦皮枕头了;难过的是早晨同事小王要卖给她的居然比外面还贵十块钱,还有哲二买了枕头,这一百二十块钱就没了,婆婆来了怎么办?于妍这样一想,嘴里就带了出来:
  “买这么贵的枕头干吗?下星期你妈妈就要来了,我手里可只剩二百块钱了啊。”

  没想到哲二说:
  “二百够了,我这儿还有一百多呢。哎呀,想那么多干吗,车到山前必有路,你不是一直想要这样的枕头吗。”
  于妍看哲二这么大大咧咧根本也不着急,也懒得去操那份心了,只顾着得了新枕头的快乐。
  夫妻俩很久没有买新东西了,看着因为买了一对新枕头就高兴得不得了的妻子,哲二心里也暖暖的。
  夜里两个人好好恩爱了一番,枕着崭新的枕头,连安全措施也没来得及实施。

(四)

  雨终于停了。
  新的一个星期开始了。
  早晨于妍的心情还很好,周日洗了一天的衣服,把被褥都拆了洗了,还在厅里放了一张行军床,准备晚上婆婆来了让婆婆睡。
  单位的吊兰开了,洋溢着一些春日的气息,窗外的阳光照在于妍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裤上。
  在灿烂的阳光下,于妍细眯着眼睛,把发丝捋了捋,意外地发现了一根白头发。

  天哪。
  刚刚二十九岁就长白头发了。
  于妍狠狠地把白头发连根拔起,但是心情并没有因此受到影响。
  下班后于妍去市场买了一只鸡,打算炖些鸡汤,一只鸡够吃两天,再买些青菜,肉就省了。

(五)

  回到家里,先听见哲二的说话声和婆婆的咳嗽声。
  怎么?婆婆病了吗?
  于妍进了屋子先叫了声“妈,您来了?”
  婆婆笑着点了点头,于妍这才看见,婆婆身边还坐着一个大小伙子——哲海,哲二的弟弟。
  这是于妍事先没有想到的。
  于妍一个人进了厨房,婆婆在的时候是不能让她看见哲二进厨房的,实际上哲二进了厨房也帮不了什么忙,也就是陪于妍说说话。
  今天于妍在厨房里边忙边想:哲海来干什么?一张床肯定是不够,只好打个地铺了。
  饭做好了,还比较丰盛,一只鸡,一个鸡蛋西红柿,一个菠菜,一个炒花生米,还有一碟小泥肠。
  婆婆吃得很满意,边吃边给哲海夹:“自己吃啊。”
  饭后,婆婆咳嗽得厉害了。
  于妍问:“您怎么了?”
  婆婆说是嗓子发炎,没什么事。
  但是于妍听着不像是嗓子的事,让哲二明天带婆婆去医院看看,拿点药。
  晚上于妍给哲海在地上铺了一床褥子,婆婆不乐意了,非要睡地下。
  哲二说:
  “妈您这是干吗,他一个小伙子在地下睡怕什么的?!”
  婆婆不说话了,但是明显的不太高兴。
  夜里于妍问哲二:
  “你妈把你弟弟带来干吗?”
  哲二说:
  “哲海大专毕业了,妈想在北京给他找个工作。”
  “什么?”于妍一听就急了,“北京的工作是那么好找的吗?咱俩都是大学生还只是在混日子呢,他一个大专生,还不是什么正经学校的,到哪里去找啊?”
  哲二说:
  “慢慢来呗,隔壁的小二高中毕业,不也在饭店当了个什么大堂经理吗。”
  “隔壁小二?人家的爸爸就是饭店的,你能跟人家比吗!”
  “找个工作还是很容易的吗。”
  “容易个屁!容易你怎么不找啊!就算他找到工作了,住在哪里?住在咱们家?你看咱们家还有地方吗?”
  于妍越说越生气,干脆从床上坐了起来。
  哲二息事宁人地说:
  “干吗啊你不睡觉,我工作得好好的干吗要找?哲海的事以后再说,不是说了吗,车到山前必有路。”

(六)

  整整一个星期于妍的心情都不好。
  医院里查出婆婆的病是肺病,要住院,哲海天天在家吊儿郎当的,并不出去找工作。
  于妍和哲二的钱早折腾在医院里了,于妍还要天天下了班往医院跑,给婆婆送饭。
  这天早上,于妍管同事借了一千块钱。
  本来婆婆并不打算在他们这里多住,可是这一住院,就先住了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下来,于妍又做饭又跑医院又洗衣服,想当初于妍没出嫁的时候在家里也是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小姐,哪里吃过这个苦啊,于是便天天晚上和哲二闹。
  哲二的脾气好。
  这也是当初于妍看上哲二的原因。
  哲二说:
  “咱们俩人齐心协力先把这段过了再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这不是还有我呢吗?有什么过不去的困难啊。”
  于妍听着,心里想想也对,也就不再和哲二发脾气了。

(七)

  折腾了一个多月,婆婆的肺病这才算好利落了。
  这天早上于妍对哲二说:
  “糟了,我觉得有点儿不对,怎么都今天了还没来呢?”
  哲二睡得迷迷糊糊的:
  “什么?什么没来?”
  “哎呀!”于妍狠狠捶了哲二的后背一把,心情烦乱地下了床。
  下午,于妍请了半天假去医院,果然被她猜中了,她怀孕了。
  这可真是一个坏消息。
  于妍和哲二结婚前就订好了君子协定,坚决不要孩子,自己都还养不活呢,还要个孩子拖累?!
  所以于妍今年虽然二十九了,却从来也没有要孩子的打算,两个人一直都很注意。
  今天怀孕,都是那天哲二买的枕头惹的祸!
  于妍气得眼泪掉了下来。

(八)

  回家后于妍没有心情做饭,只草草地弄了俩个青菜。
  吃饭时,婆婆说:这是什么菜,这么老。
  于妍说:是芹菜。
  婆婆说:这么老的芹菜,少见。
  哲二看了于妍一眼,说:妈牙不好,你怎么没炒点儿嫩点儿的菜。
  于妍没好气的说:嫩的太贵!
  一时间饭桌上的空气凝固住了。
  哲海讨好似的说:不老不老,我吃着挺好的。
  吃完饭哲海非要抢着洗碗。
  于妍坐在屋子里啪嗒啪嗒掉起了眼泪。
  婆婆和哲海并没作错什么,都是自己心情不好,于妍自责着,明天要给老太太好好炒两个菜,赔个不是。
  哲二走了进来,低声说:你还挺委屈的是吧。
  于妍狠狠瞪了哲二一眼,为他的误解。
  明天你好好给妈炒两菜,给妈赔个不是。哲二说。
  于妍站起身,穿好衣服,开门走出了家门。
  身后是婆婆的声音:这么晚了干吗去这是?
  哲二:妈您别管她,她又犯病了。

(九)

  夜晚的北京微微有些寒气。
  于妍匆忙中没顾上换鞋,脚上还穿着拖鞋。
  这时候觉得脚有些冷。
  楼前的小花园里躲藏着一对对的情侣,那一种温馨的感觉弥漫过来。
  结婚前于妍和哲二也常常来到这个小花园的。
  每次来哲二都给于妍带一个小垫子。
  “坐在石凳上太凉了。”哲二说。
  于妍不由自主地朝着他们以往常坐的那个石凳瞟了一眼。
  石凳上叠坐着两个人,象蛇似的扭在一起。
  真恶心。于妍突然这么觉得。
  路灯下,于妍的影子长了又短,短了又长。

(十)

  第二天,于妍去医院把孩子打掉了。
  因为早晨没吃早饭的缘故,从手术台上下来,于妍就觉得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像要把肠子都呕出来。
  大夫问她:外面没人等你吗?
  于妍摇了摇头。
  大夫把她扶到床上躺下:躺一会吧。
  于妍汗透的衣服贴在冰冷的床上,她觉得下腹一揪一揪的疼。
  在手术台上她一声没吭。
  可是现在,她的眼泪却悄悄地滚落了。
  她想:我并不怪谁,只怪我自己。

(十一)

  下午于妍提前请假回家了。
  婆婆问:这么早就下班了?
  于妍点了点头,说:妈,我昨天心情不好,您别生我的气。
  婆婆说:哪的话,你天天上班就够累的了,回家还要给我们做饭,洗衣服,要不是我生病,我早该走了。
  于妍说:妈您别这么说。
  于是婆婆进厨房和于妍一起边择菜,边聊天。
  于妍看着水盆里的水溢出来,又慢慢流走,想着这就像是她的日子,慢慢地从身边流过了,那个阴雨的日子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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