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中的幸福

有过很多个短暂的瞬间,随随想到过死亡。
她想到的死亡不是平常意义的死亡,而是无痛死亡,就象大街上那些无痛穿耳环一样,是无痛的。
关于无痛死亡的问题,随随曾经请教过她的好朋友蔼非,蔼非说:
“原则上应该有无痛死亡这一说,但是因为没有人死了又活过来,所以究竟有没有完全无痛的死亡,这还真是一个问题。”
“那么安乐死呢?”随随问。
蔼非的眼睛一亮,“安乐死可能是痛苦最小的死亡了,它麻痹了你的神经,这样你不会有疼痛的感觉,但是我也不是研究医学的,所以这也只是我们自己的推断。”
随随问了之后,感到自己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看似很简单的事情,一刨根问底,就复杂了。
随随觉得自己时常不幸福就是因为太清醒了的缘故。
随随有过一次短暂的婚史。
那是好几年前了。
随随在一个朋友的Party上认识了一个男人,两个人交往了几次,感觉都不错,男人要出国,听说外面的老婆不好找,就急着要在国内找一个。
随随不想出国,可是随随的老妈想出国,她老是在电话里说谁谁谁的儿子去了美国,谁谁的女儿去了澳洲,谁谁去了日本……
随随想,就了了自己和老妈的心愿吧。
于是匆匆忙忙的办了结婚手续。
结婚后他们在一起相处的几天里,随随才发现男人有一个致命的大问题,他根本就不行!
随随觉得很生气,你明明不行还不在婚前告诉我,这不明摆着是骗我吗?
男人说:对不起,我在其他方面补偿你还不成吗?!
随随摇了摇头。
男人好话说尽,随随还是摇头。
男人说:那你说怎么办?
“离婚。”随随说。
这样,随随的第一次婚姻还没满一周,就象一道闪电,匆匆划过了。
为此随随的老妈痛心疾首,“怎么着不都是过一辈子吗?将就着也就过去了。这要是解放前……”,老妈大有煮熟的鸭子又飞了之意。
随随跟蔼非说了这件事。
蔼非说:“你妈也是为你好,这件事你也有责任,当初草率的结婚,现在又离婚,对你的将来未必是好事呢。
你想想,将来一介绍对象,你这个有短暂婚史,就能吓走百分之九十九的男的,这是事实啊。
其实那方面不行,可以治疗嘛,或者也有别的途径,你呀,真是太草率了。”
随随让蔼非说的有些沉重。
走出好朋友的家门,随随猛然间被外面的大太阳晃了一下眼睛。
随随把眼睛眯起来看太阳,太阳在乌云的边缘,慢慢的,慢慢的,穿过了乌云,又灿烂的露了出来,点点的金光照在树叶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有个声音在这个时候对随随说:
轻松些吧。坚强些吧。
恩。随随在心里面点头,为什么不呢?!
几天后,随随辞了工作,她要去外面走走。
外面很大。
在摇动的火车车厢里,随随的目光茫然的看着窗外。
和她隔了一排的邻座传来一阵大笑,是男人的笑声,笑的很野。
随随被这笑声感染了,她也跟着笑了几声,然后把耳朵竖起来,预备听听他们为什么笑。
“为什么政府不让下岗女工去当三陪?应当鼓励嘛。”
“没下岗的也可以自动下岗去。”
“……”
火车进入了一个长长的隧道,列车里的灯反射出车厢内的一切。
随随于是在窗户玻璃上看到了那个说话的男人,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红颜色的夹克衫,他的头发异常的短,一脸严肃的样子。
随随就这样看着他,而他显然不会注意到玻璃里的随随,这满足了随随足够的好奇心,她可以静静的不被打扰的盯着一个不认识的男人。
火车轰鸣着出了隧道,男人不见了。
随随继续看车窗外的风景。
在餐厅里,随随看见穿红夹克的男人一个人坐在餐桌旁,随随犹豫了一下,向着他走了过去。
“我能坐在这里吗?”随随问。
男人抬头望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随随很满意,她看出,男人的眼睛里没有通常他们对待陌生女人所惯有的那种饶有兴味的神色。
随随和男人聊了起来,男人好象很疲惫的样子。
随随问:您去哪里?
男人说:去济南出差。
随随又问:和同事一起?
男人说:不,就我自己。你呢?你去哪儿?
随随踌躇了一下说:我也不知道。胡乱走。
男人笑了:真幸福。下午来和我们一起打牌吧。
随随“恩”了一声,不明白男人为什么说她真幸福。
那天下午,随随和红衣男人和那些同车人打了一下午的牌,她的牌很好,加上她打的也很好,她时常感觉到男人冲她投来会心的笑。
随随感到很高兴,在这么个平常的下午,有一个陌生的男人冲她真诚的笑,这件事本身就让随随高兴,人们就是这样开始高兴的,在很多个无意中被暗示的时候,他们就高兴了。
打完牌,红衣男人就下车了,他热情的和每个人道别,还给了随随一张名片,那张名片上面用手写着他的手机号码。
火车在济南站停六分钟,红衣男人下车后不久,随随也下了那辆火车。
随随坐长途汽车去了泰山脚下。
第二天,随随早早的起来去爬泰山。
刚开始爬泰山,随随觉得很累,她时常要停下来休息一会儿,看着旁边其他的游人从她身边超过去。后来,随随开始走S形,果然省了很多力气,而且,她不再停下来休息了,因为越休息越累。
随随一鼓作气爬上了山顶,真痛快!随随想唱歌了。
在一个神殿里,随随遇到了红衣男人,这回他穿的是灰色的僧衣,坐在菩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木鱼,看见随随吃惊的目光,他宽厚的笑了笑,露出一排并不整齐的牙。
随随想,曾经听说现在的和尚成了一种职业,原来竟是真的。
随随溜溜达达想要下山,发现自己的腿肚子哆嗦的厉害,“他妈的。”随随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红衣男人来到随随的身边,他又换上了红色的衣服。
“我在火车上刚见到你时,就知道和你有缘。”男人说。
随随咧嘴笑了笑。
“我是兰州佛学院毕业的,做这行已经很久了,”男人自顾自的说道,“昨天我看到你的眉间有一团雾气,我想你一定有什么想不开的事。”
“其实每个人都有想不开的事,最初选择做这一行,就是因为想不通的事太多了,所以要求佛来解答。现在才发现,佛什么也解答不了,只有你自己去解答,但是佛教给你一种途径,一个方法,就象一个老师一样,他把你领进门,余下的,就要看你自己了。”
男人说到这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望着远处的山峦,陷入了沉思,不再理睬一旁的随随。
随随暗想,糊涂是一种本领。
泰山新修了一个泰山奶奶庙,据说泰山奶奶是有求必应,随随在跪拜的一瞬间,只想到一句话:让我幸福吧。
随随坐船去了上海。
在船上,随随遇到一对残疾夫妇,男的是个瞎子,女的却是个健全人。
女的一脸幸福的对随随说:你别看他眼瞎,心可不瞎。
随随没说话,马不停蹄的回到了北京,到了北京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给她的前夫:喂,你走了吗?
男人在电话里笑了:你说呢?
随随也笑了,笑过之后说:我们复婚吧。
那一年的秋天,蔼非见到了身披婚纱的随随带着一脸的幸福和那个男人站在圣坛前。
随随的无名指上套着一个硕大的白金戒指,闪闪发光。

返回王猫猫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