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饰的欲望(1)



我第一次看见她时,就被她的美丽吸引住了。
那时,我刚搬到新租的房子不久,对小区里的邻居和周围的环境都是陌生的。无所事事中,唯一的乐趣就是站在客厅的窗户旁看楼下行走的人和他们的面孔。
这是一个秋风乍起的日子,我木然地立在窗前,看楼下的行人神色匆匆地奔走时,忽然想起一位作家说的:人们为了生计,来往匆匆,如同奔命一般。是呀,“奔命”一词对我而言也是极其适合的--这是我下岗后的第二个秋天了。一年来,我如他们一样,匆匆地奔走于各个职业介绍所。同开始时,还对工作的性质和待遇有所挑剔,但是,几次以后,我没有了这种心理,因为让人无可挑剔的工作几乎是没有的。我开始遇到什么干什么了,甚至也曾干过一些我以前认为极不体面的工作。可为了生存,同时也希望能更好地生存,我所有的欲望在那时都淡化成一种生存的基本要求。
我时常觉得我如同一个行将入土的人,没一点儿生气和灵性。妻已不堪忍我的贫穷,而不顾一切地与一个卖盗版书的暴发户跑了。她带走了我所有的希望,也将我的尊严和体面剥落得一点不剩,只留下一个赤裸的,只有生存需求的我。也真得感谢她离我而去的壮举,因为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我还算得上一个体面的人---读过大学,曾经做过单位里的办公室主任,有一个拥有同等学历的贤慧的妻子。她的走让我清醒地意识到所有的光环都是虚无漂渺的,唯有金钱的光环才是真实的。我一直对社会经济学中的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一节不甚理解,她的走让我明白了爱情这一上层建筑更需要经济做为基础。没有金钱的日子里,我在一种无欲无望的心境中生存。
我呆立在窗前,看在秋风中奔走的行人,我如同找到了一点安慰。我不愿想他们是富有的还是贫穷的,人性的劣根让我希望他们也和我一样一贫如洗。他们土灰色的穿着和这秋日是那么地和谐,和谐得让我的感觉平静得如同没有了一样。然而,就在这时,就在我思想如灰色一般平静的时候,她出现了。她挽着高高的发髻,窈窕的身材,上身穿一件质地很柔软的很显腰身的咖啡色上衣,下身是同一色调的超短裙,脚上穿一双浅红色的皮鞋。她步履从容,身姿优美。她吸引着我接着看下去。我的眼睛象被娇阳灼伤了一般让我有些炫晕---她尤如一朵美丽的雪莲花盛开在这寒意已深的秋日里。她的面庞白里透红,让我禁不住有点想入非非起来。
人的欲望有时是很容易被激发起来的。这时,我忽然有种想结识她的冲动。我有种要冲下楼去迎上她对她诉说我的渴望的冲动。然而只是一瞬间,自卑就把这种欲望的冲动给熄灭了---有哪个女人会喜欢上我这种不名一文的男人?!算了,何必自寻烦恼呢,只要她能时时出现在我的窗前,出现在我欲望的层面上就足矣了。
这以后的日子,我每天都象心有所约般地依在窗前,等着她的出现----等着她出现在我的视野里,等着她消失在我的视线中。她就这样在我眼前出现,消失;消失,出现。。。她开始在我的思想中长大,大得我可以在梦中将她抱住;她开始在我的思想中成熟,成熟得我可以在梦中拥有她。



转眼又是春暖花开之日。
天一暖和,人们在户外的活动也多了起来。
星期天没事时,我也会到院子里和邻居们闲扯一阵子。闲扯之中就有人提到了她。我因此也对她的情况有了点了解。
她的名声一点儿也不好。邻居们说她叫吴玉,今年才二十四五岁,以前是在集贸市场作生意的。后来她勾搭上了一个有钱的男人,结果搞得这个男人神魂颠倒,没着良心和他的妻子离了婚娶了她。这种女人真是的。自己是个烂货,还整天乐滋滋的,也不知羞耻。看来社会风气照这样下去,这种不要脸的女人会越来越多。邻居们说她时,尤其那几个被男人抛弃的怨妇们说她时,一个个都咬牙切齿的,好象她们的男人也是她勾走的一样。
女人们的话往往是带有浓厚的感情色彩的。生活本来只是自己的事,然而我们时常会因为活在别人的视线里而感觉到累。人生本来不易,往往还要因为人言而时常生畏。因为邻里们时常这样议论吴玉,也因为无聊的人们时常用她做发泄的话题,所以她很少在院子里走动。经常看到的只是她匆匆的身影。但每次看到她,都能让我的眼睛忽然一亮,心头蓦然一热。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我却很想知道她过得怎么样。我从没看到过她愁眉苦脸的样子,但我每次听到邻居们这样毁损她时,总觉得她活得比我累一千倍。有个词叫众口铄金,看来真是不假,因为那些长舌妇们说的次数多了,连我都觉得我会因此死掉的。
我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这样。因为在我的视野和思想里,只有合法与不合法,道德与不道德之分。我不去想别人是如何生活的,只要我能充实地生活。我更不会用带色的眼光去评判别人,因为我也不希望别人来评判自己。所以当那些“高谈阔论者”谈兴正高时,我常常会悄然离去,连听众都不愿再当下去。
一天中午,我在楼下准备上楼时,她如一道亮丽的风景线直射我的眼帘--她依然在脑后挽着一个发髻,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旗袍是那样的合身得体,将她的身材完好地表现出来。我痴迷地欣赏着她的美丽,品味着她的优雅。她高耸的胸部将衣服撑得鼓鼓的,如同曙光要划破黑夜一般,她浑圆的臀部又将性感一词具体起来。旗袍的开衩开得很高,将她的白晰的结实的线条完好的双腿裸露出来,美得让人不敢有非份之想。我没有见过女神走路,但我觉得她就象我心中的女神一样,健康而美丽。
院子里突然响起的汽车喇叭声让我从痴迷中回过神来。我眨了几下眼睛,不好意思地又看了她一下。她好象被我看得害了羞一样,白里透红的面颊上又多了几分羞涩。我努力地转身上楼,楼道里充满了我的心跳声。



不再去想她好象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我做饭时,她出现在我的厨房里;我看书时,她出现在我的书本里;我看电视时,她出现在我的电视里;就连我睡觉时,她也会出现在我的梦里。。。我想把她从我的眼前移过去,但移来移去之后,她竟在我的眼睛里生了根。我已无法将她从我的视线中抹去。更让我觉得难堪的是,我洗澡时,我也会看到她的影子,闻到她的发香。
我开始为她失眠了。我开始为她烦燥不安了。我的欲望也开始为她膨胀了。每当孤寂难耐时,我会想她,很深地想她。我甚至想要她。
我不知道我迷上了她什么。在我脑海里充盈的是她的桃花般的面庞,她的魔鬼般的身材,她的丰满的胸部,她的一切的一切。
我开始不停地干活,希望我能从劳累中解脱出来。然而,当我不停地刷碗时,那清澈的自来水让我看到的是她的白晰的皮肤。我不停地为顾客服务时,顾客们的长相都变得和她一模一样。我不停地看电视时,电视的画面就象着了魔法一样,除了她还是她。
我一次次地用长舌妇们的话提醒自己,别再喜欢她了,她是那种烂货,她是那种勾引男人的烂货,不值得你去这样想。可我不能。因为我喜欢她,我觉得我是从心底里喜欢她的。我对自己的提醒是徒劳的,就象老和尚提醒小和尚说女人是老虎一样的徒劳。
人就是这样的累心。喜欢她却不能告诉她。也许这就是理智。也许这就是人和动物的区别。我只能粉饰我的欲望。我还自欺地告戒自己,这只是性压抑的表现,我也只是迷恋她的身材。
真是这样的话,那她的身材也太让人迷恋了。
没有人能帮我摆脱这种痛苦。我也羞于向任何人提起这种感觉,因为这种感觉的本身也让我感到羞愧。
我们这代人,尽管受的书本教育是足够多了。但对于心理学,尤其是性心理学却是一个盲点。
欲望就象一个望不到边的大海,我就在这无边无际的大海里挣扎着。



我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见到她了。
我一直在猜测,她现在好吗?
不久,我就听到有关她的消息。小区里的邻居们说她离婚了。确切地说,是她的男人又看上了别的女人,离她而去了。那些怨妇们说起她时,非但没一点同情的样子不说,脸上反倒盛满了幸灾乐祸的神情。那些麻木的女人们是这样评说的:这种女人真是活该。自己也不想想,你能把人家的家庭拆散,肯定也有人能把你的家给拆散。因为这种男人,既然能喜欢上你,肯定也能喜欢上别人。还不是因为你那个活儿比老娘们的新鲜。可是,你的也一样新鲜不了几天。活该,不要脸的女人。怨妇们骂完以后,脸上再次浮现出久已难觅的喜悦。我不知她们在庆幸什么,是又多了一个遗弃者,还是在别人的遗弃上找到了什么。
没有她的日子里,我一样注意修饰自己。因为我担心有一天她出现时,会再次看到我的凌乱。
自从下岗以后,我就一直是不修边幅的。因为空虚和无聊,我的眼睛里贮满了灰色。在灰色的世界里是不需要修饰的。我觉得我就象一盘老磨,只是无助地空耗着生命。她的出现将我的青春点燃。我开始意识到我不曾衰老,我还有需求,我还有欲望,我还会对生活充满幻想。我还渴望着能得到这个充满诱惑的女人。在我开始为她修饰自己的时候,我认可了佛洛伊德的理论。我承认,一种原始的性冲动是会改变一个人的生存方式的。



我能在图书馆里遇到她,这是我从没想到过的问题。
那天下午,我去图书馆的时间稍晚了一点儿。当我走进静悄悄的图书馆时,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花正在开放。她那天穿着一件质地很好的红色丝绸上衣,正坐在桌子旁看一本杂志。她长长的黑发披散下来,遮着一小部分面颊,如同瓓珊的夜色里辉映着彤红的晚霞。
我略一迟疑,便心中涌起一阵窃喜。我的脚步也一下子轻快起来。我迅速地到图书管理员那里借了本杂志,迅速地转过身向她的座位旁走去。但在将到她身旁时我停下来了。我问自己,我是在做什么?我想干什么?我不能答。但我的心一直在牵引我向她走去。刚坐到她身旁,我的问话也脱口而出:“你好,能遇到你真好。”她转过头来,一看是我,便用一种我认为是极其亲切的声音说:“你好,你常来这里吗?”我说:“是的。我常来这里。在这里我能看到蓝天。”她微微笑了一下说:“也许吧。古人尚知‘书中自有金富贵,书中自有颜如玉’,何况你我呢。”她可真会说话,尤其她说的‘何况你我呢’,一下子把我心中尚有的那份距离感给铲除了。我忙连声应道:“是呀,是呀。书让人愉悦,书让人明智。”
因为是在图书馆里,我们不便多聊,简单的几句对白之后,就各看各的书了。
我倒底都看了些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身体里好象流淌着她的体香。我只知道我的眼前闪亮着的是她的眼睛。
直到我们离开图书馆时,相互间也没再多说些什么,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们约好明天下午还在这里见。
明天下午,她会来吗?这个问题我不能做答。因为我不能答,所以它让我彻夜未眠。



第二天下午她果然没有食言。
第三天下午她也如约而至。
第四天下午,我们看完书后,我悄声问她:“可否赏个光,一起去喝杯咖啡?”她爽快地答应了。
我们一起有说有笑地走下楼去。她穿一件白色的无袖连衣裙,剪裁得体的衣服将她的腰身完好地呈现在我的眼前。我有点沾沾自喜起来,为能和她并肩而行沾沾自喜。我还非份地幻想我的手正在揽着她的纤细的腰肢下楼。
然而,当我们走在大街上时,我的感觉是那么地不自在。我逃避着行人的眼睛。我故意少和她说话。我还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我怕被别人看见,尤其怕被邻居们看见。我甚至想象着我们已被小区里的某个长舌妇看见了,她正在小区门口兴奋异常地传播着最新的消息:咱们院里的那个姓李的小伙子也被那狐狸精迷住了。我看见他俩勾肩搭背地在大街上走。那骚货就不说了,合着那姓李的小伙子也不是哪儿的好鸟,给个腥儿就上呀。
这样恍惚地想着,不由得使我的脚步真地快了许多。好在,咖啡馆离这里并不远,转眼就到了。我转脸看她时,她的额上渗着细细的一层汗珠。我一抹我的额头,却是大汗淋漓。好在,那时的太阳还依然毒辣,以至于将我的局促不安熔化在这汗水之中了。



  咖啡馆里弥满着莫文尉的<盛夏的果实>。
  我们找了个僻静的角落面对面地坐下来。
  她的美再一次呈现在我的眼前---乌黑的头发披散在肩上,纤纤玉臂让人忍不住想轻轻一握,鼓胀的胸脯将白色连衣裙顶起来,形成两个完好的、充满诱惑的山峦。她的眸子黑亮,闪着迷人的光芒。
  我问她喝点什么,她莞而一笑,说了句随便。我叫来侍者要了两杯雀巢。
  我们各自搅动着面前的咖啡,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你喜欢听这首歌吗?”我终于找到了开场白。
  “说不上喜欢。只是还不算讨厌。”她淡淡地答道。
  “是因为是过来人的缘故吗?”我接着问。
  “过来人?也许我还算不上。人生的许多东西我还看不透。就这首歌而言,好象对爱情有点过于退缩了。爱情在很多时候是应该争取的。也只有争取到的爱情才让人找到感觉。”
  “算是吧。可是你知道爱情中人是很容易迷惑的,你一旦发现你所争取到的爱情是那么地不堪一击,或者说时光让你看到了你爱情中的瑕玼,也许在你心里会有种被愚弄了的感觉。”
  “所以嘛,钱钟书的话是对的。我们现在的婚姻还不如先前的,那时是谁也不认识谁,结婚以后才慢慢地培养感情,所以觉得越过越有味。现在是先有感情,而后时光又磨损了感情,所以会越过越苦涩。”
  “是呀。苦涩的原因还有物欲、情欲等等。”
  “我觉得主要是人们收入的不均衡,贫富分化的加剧,诱发了人们的攀比心,将人们的物欲、情欲完好地开发出来了。”
  “欲望有时也是好东西。没有欲望有时就是没有动力。欲望还能调动人们的积极性,让人充满斗志,奋发向上。”我自信地说着,因为我的刮得干干净净的脸就是证明。
  “话是这样说。可是时下流行的欲望并发症却让人有点看不懂了。”
  “你是说腐败和包二奶。”我顺着她的话又问了一句。
  “是呀。腐败中最可怕的就是跑官要官。如果这类人有点水平的话还算可以,如果没一点水平而弄了个官位,那岂不让老百姓遭殃。包二奶中最可怕的是由此产生的负面效果。这会让越来越多的女孩子产生一种钱还可以这样挣的错觉。这种错觉存在下去,会让二奶们越来越年轻化。人们的羞耻观和贞操观会趋于消亡。前一阵子报道的那个成了文化局长的三陪女就很了不起,她也许会成为三陪女们的榜样。”
  她说的很有道理。我不禁叹服起来。更让我叹服的是,她说这话时是那样地轻松,那样的随意,不需要一屑的思考时间。也许这是在她心里闷了许久的话吧。
  “我们不说这些了吧。说说我们自己好吗?你现在是一人过?”我岔开话题说。
  “是的。我们离婚后,我就搬出来了。一个人租房住。朋友们都让我向那个男人索要一笔钱。作为我的青春补偿。我想这又何苦呢,分手还分得这么不干脆。况且,那个男人还有恩于我,也就好聚好散一切随缘吧。”
  “他有恩于你?可以说一下吗?”这倒是我第一次听说。
   “可以的,这又不是什么不可说的。人作事是有对有错的。我不能因为他现在对不起我,就把他以前的恩情给忘了。这样吧,今天晚上你有空吗?我请你去我那里。我给你做晚饭吃。我们边吃边聊。我也好长时间没和人聊天了,需要有个人说说话了。”
  我一下子受宠若惊起来,连声说:“有空,有空。”末了我还讨好地说了一句,“我的时间是为你准备的。”
  “你的时间是为我准备的?别让弟妹听见了吃醋。”她笑着对我说。
  “你哪有弟妹呀。我现在一人即全家,全家就一人。”我苦笑着说。
  “对不起。我不知道。不过,你这样让我感到了危险的存在。”她调皮地对我眨了一下眼睛说。
  “什么危险?我可以保护你的。”我故意打趣地说。
  “保护我就是危险呀。”她边回答边离开了座位。
  落日的余辉将天空妆扮得异彩纷呈,满天的彩霞簇拥着我们向她的家走去。



  她的家让我感受到了女人的温柔---一种不可抗拒的温柔。
  一进家门,她就如家庭主妇一般对我说,你先去冲个澡,我准备做饭。她的话里少了很多客套,但充满了温馨的感觉。她说着把我领到卫生间,帮我调好水温后又开始帮我找洗浴用品。她做起这些事来,是那么地自然、娴熟,我看着她的身姿,不由得心头一热,一种亲情从心底里蓦然升起。我承认,那一刻所涌出的那种亲情是纯洁的,无邪的,是一种弟弟之于姐姐的发自内心的热爱。很久没有人这样照顾我了,况且,除去我的母亲,还没有第二个女人对我这样体贴过。我曾有过妻子,但她是那种嬉嬉哈哈,只欣赏自己的女人。所以女人对我来说一直是很遥远和迷茫的,女人的体贴对我来说就如同凤毛麟角一样难以得到。我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可亲可爱的身影,我的眼晴有点温润了。
“这是洗发精,沐浴露。呶,这是浴巾。多泡一会儿,别急着出来,我做菜很笨很费时的。”她只顾低着头打点东西,没有看出我脸上的异样。我也从她的话语中回过神来,偷偷地把眼睛擦了一下后,很尊敬地对她说:“你忙吧。不过,别太费事。天太热了,你也先凉快一下再做吧。”她笑吟吟地说:“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我出去了。你把门锁上吧。”我本想对她说,不用锁门吧,没关系的。但我一下子还没将她从长姐的位置里拉出来,我的脑子里没有一点非份之想,所以依然很尊敬地对她说了句:“好的。你忙吧。”
  我把门关上,但并没有上锁。我觉得锁门好象是多余的事。
  我脱光衣服,平躺在浴缸里,很放松地长出了口气。然后闭上眼睛,听着从厨房里传来的和谐而动听的切菜声。那声音之美妙足以让我想起她那瀑布般美丽的长发,和她那无以伦比的诱人身姿。那声音之亲切足以让我想起她那甜甜的笑靥,和她那悦耳的充满关爱的话语。就在这样的遐想和回味中,我竟然在浴缸里睡着了。这是我那么多年以来,第一次在没有生存压力,没有任何恩怨,没有屑许欲望之下的一次美梦。我如同一棵自由的稻草,在大海里无拘无束地漂流着。我没有一点心累的感觉,所能感觉到的除了自然流畅,还是自然流畅。



“醒醒吧,醒醒吧。”
我感觉有人在轻捏我的脸颊。
我懒洋洋地睁开眼一看,是她在我身旁。她弯着腰,微笑着看着我。她的手还在我脸上没有移开。她的秀发披散下来,发梢在我的脸上轻拂着。我欣喜地又闭上眼睛,感觉她的存在,感觉她的温情。我想象着她轻轻捏我的神情,想象着她站在我身旁的模样。想着想着,我忽然记起我还躺在浴缸里,是在她家的浴缸里。我蹭地一下子坐起来了,浴缸里的水一下子激荡起来,溅了她一脸水。
“怎么了,你?”她一边用手摸着脸上的水,一边问道。
“你,你怎么进来的?”我惊慌地问道。
“你没锁门呀。我把饭做好很久了,叫你出来吃饭你没应声,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好了,穿好衣服,出去吃饭吧。”她很大方地说,就象大姐姐在招呼小弟弟一样,让人觉不出有一丝的不适。
然而对我来说却是大大地不适了。直到她出去以后,我才满脸通红地将身上的水擦干,穿好衣服。穿好衣服后,我甚至还有点不好意思出去。我的心里一直在敲小鼓,直到我做了几次深呼吸后,才鼓起勇气走了出去。



她正坐在餐桌旁等我。在她的身后是一扇很大的窗户,天边最后一抹夕阳将余辉毫无保留地涂抹在她身上。她犹如神话里走出的仙女一般,罩着金光,在餐桌旁静候着我的到来。
我情不自禁地走到她的身后,轻揽她的双肩。我的脸贴在她的耳畔,掩没在她的秀发里。我闭上眼睛,深情地嗅着她的发香。我感觉到着她的温柔,那种让我为之震颤的温柔。
她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手,就象垂柳轻抚着水面。我感知到她的温柔,不禁轻吻起她的耳垂,轻吻起她的秀发,她的面颊。
这一切是那么地恬静,那么地迷人。时光如同停滞了一般,所流淌的只剩下我们的温情;万物如同消逝了一般,所能听到的只有我们的心跳。
“别闹了,该吃饭吧,菜要凉了。”她轻捏了一下我的手说。
我只好又吻了吻她的面颊,然后恋恋不舍地在她身旁坐下。
“你喝酒吗?白酒还是啤酒?”她问。
我深情地望着她说:“来点啤酒吧。”
她起身从旁边的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递给我,让我帮她打开。她转身去按下电灯开关,屋里顿时亮了起来。她的美再一次清晰地呈现在我面前。
“瞧你,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她坐下来,看着我,似怒非怒地说道。
“只是因为你太迷人了。”我自知失态,就实话实说了。
“哈哈,是真的吗?你可真会逢称人。”她说。
“真的。你的美是不可抗距的。”我真诚地说。
“我美?有人说过,美就是心中有爱。你这样说只是因为你心中对我有爱意,如果有一天,这种爱意荡然无存时,你就不会说我美了。”她盯着我说道。
“我也听说过,爱就是心存感动。你让我感动。从进你家门时起,你就让我感动。你就象我的大姐一样给我感动。”我也盯着她说。
“哈哈。好了,不说这些了,听着让人有点肉麻。来,吃菜,喝酒。”她边说边夹了块鸡肉放到我碗里。
“谢谢。”我只能说谢谢了。因为她再一次地让我感动。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动了。家只是我记忆中的事了。我一直梦寐一种温情脉脉的家庭生活。然而我从来没有得到过。前妻是那种自我意识很强的人。我们结婚以来,一直是我为她改变,但她从不能为我改变一顶点儿。她也从不会在休闲的时间炒上几样菜,然后坐在我身旁,和我共享天伦之乐。她所喜欢和热爱着的是逛街,不知疲倦地逛街,然后是一进家门就吵着累得要死,就吵着要吃饭。长此以来,我几乎成了她的附庸,她的仆从。我没有感觉到婚姻的幸福,也没有感觉到家的温暖。家成了我要逃避的地方,我甚至认为家是束缚我的枷锁。好在这个枷锁因她的背叛而解体了。
“你在发什么呆呀?来,干杯。”她笑着对我举起酒杯说。
“好,干杯。为你的美丽干杯。”我说。
“瞧你的嘴象抹了蜜一样。不过,这话我爱听。女人嘛,就是为美丽而存在的。”说完,她就将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
我也将杯中物一饮而尽。
我们相视而笑,都觉得痛快。
“唉,还忘了问你叫什么了?”她边倒酒边说。
“李亭钢。我以为你知道我叫什么呢,所以才忘了告诉你。”
“你呀,这是你的错觉。你不象我,我的名字臭得很,谁都会闻到的。我就不用说了吧,想必你已知道我叫吴玉。”她无所谓地说。
“我可没闻到你臭。照你这么说我们是臭气相投了?”我打趣地说。
“也许我们有心灵感应。当我第一次看到你时,我就被你的文静吸引了。我觉得你身上还有那种书生味。要知道,现在的社会中人,能有点书生味的可不多了。有书生味说明这人还有可塑性,还有点不泯的纯真。我从我身上看不到这些啦。”她郑重地说着,但眼中划过一丝悲哀。
“是吗?书生味是不是意味着笨蛋?”我反问道。
“哪里,我绝无此意。如果时光能倒流,我真的希望永不丧失书生味。”她苦笑着说。
“你这样也很好呀,别说这些不愉快的事了。干杯!”我冲她举起杯子说。
“干杯!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呀。”她一手举杯,一手拂了拂长发说。
。。。。。。


十一

  吃过饭以后,我们坐在客厅的沙发里唱卡拉OK.
  借着正酣的酒劲,我们尽情地放歌。
  我唱歌老爱跑调,所以平时是很少唱歌的。有时在家小声哼哼几句,也会让我的前妻给骂个半死--瞎唱啥,知道有多难听吗?你把世上的“叫驴”都给唱死了。
  但现在,在吴玉的家里,我是那么地放松,那么地惬意。她不计较我的跑调,她和着我,我也和着她,我们一起唱情歌。
  嬉闹了一阵子后,我对她说,你独唱一首让我听听,你的歌声很美的。她也不说什么,自己选了首歌唱了起来。她唱的是一首叫《执着》的老歌。她唱得那么投入,那么动听,我的心随着那歌声游走起来---
  每个夜晚来临的时候,孤独总在我左右;每个黄昏心跳的时候,是我无限的温柔;每次面对你的时候,不敢看你的双眸。在我温柔的笑容背后,有多少泪水哀愁。
不管时空怎么转换世界怎么改变,你的爱总在我心间你是否明白。我想超越这平凡的生活,注定现在暂时漂泊,无法停止我内心的狂热,对未来的执著。
  不知不觉中,我又和着她唱了起来---
  拥抱着你OHMYBABY,你看到我在流泪,是否爱你让我伤悲,让我心碎;拥抱着你OHMYBABY,可你知道我无法后退,纵然使我苍白憔悴,伤痕累累……
  她双手紧握话筒,双眼低垂,泪光点点。我的心一酸,忍不住将她拥入怀中。她无力地偎依在我怀里,任我的吻在她脸上搜寻着。
  在我将她脸上的泪花吻干后,我不禁亲吻起她的双唇,她的滚汤的双唇。
  开始,她就如同没有知觉一般,闭着眼睛任由我亲吻。但转眼间,她就丢下手中的话筒,张开双唇,狠命地回吻我。我们是如此相亲相近,我们的舌头缠绕在一起,我们的双唇粘合在一起,我们的呼吸融合在一起,我们的知觉重叠在一起。我们就这样久久地互相深吻着。
  我的欲望开始在我们的狂吻中长大,我的手开始在她的身上摸索起来。我将她的连衣裙撩起来,双手握着她的乳房,狠命地揉搓着。
  她因受到我的刺激,开始幸福地呻吟起来。她幸福地呻吟着吻我。她的脸显得异常红润起来。她是那么地令我心醉,让我心碎。我想超越这平凡的生活,再也无法停止我内心的狂热。玉儿,你知道我已无法后退,纵然使我苍白憔悴,伤痕累累,我也依然爱你。玉儿,你的爱已在我心间你是否明白?玉儿,我想要你,我想要你,这是我很久以来的欲望。玉儿,给我吧,让我拥有你。我的心就如同雄鹰在沙漠上空盘旋着,我的欲望就如同涨潮时的海浪一样,在怒号着,在奔腾着。
  我要占有她,让她做我的女人。我一边鼓励着自己,一边将手伸向她的内裤。
  “别这样,别这样。”她停止了吻我,一边喘着气一边对我说,“现在不行。真的,现在不行。”
  我并未将手停下来,我以为她这是假装的。
  “别这样。对不起,你得走了。”她用力地将我的手抓住,用凄美的眼光坚决地对我说,“时间不早了,你得走了。”
  看来她是真的不想给我了。也许今天是她的例假。我这样安慰着自己,安慰着我的自尊。我也应该做得潇洒一点才是,正所谓君子发乎情,而止乎礼也。
  于是,我站起来,整了整衣服说:“好吧,再见。祝你做个好梦。”
  “别话里有话,好不好?我是愿意给你的,只是现在不行。以后,我会跟你解释的。”她站起来说道。
  “好的,希望能自圆其说。再见。”说完,我又吻了一下她的面颊。
  “再见。晚安。”说着,她走到门口拉开了房门。

十二

那晚以后,我知道什么叫“魂不守舍”了。她就象迷一样溢满我的心房。我想了解她,我想拥有她。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她。她又象一只色彩艳丽的蝴蝶,斑斓的羽翼上写满了诱惑。欲望在我心中已经大得象一座高山,我得用我无力的双肩努力地抗着。我怕欲望会冲垮我理智的闸门,将我所有的矜持,所有的自尊,所有的善思冲走。我怕欲望会取代我所有的感觉,将我的灵魂剥露得只剩下欲望。
我感觉到了欲望的力量。我感觉到欲望在把我整个地燃烧。
我时时能感觉到她丰满的乳房充盈在我的手掌中。她纤细的腰肢在我的环抱中。她浑圆的臀部在我的视线中。她就象迷一样让我魂不守舍起来。
我想逃避自己的思想。我想逃避自己的欲望。我努力地让自己不去想她,但她美丽的羽翼始终在我的思想里晃动,始终在我的欲望里有力地振动着。我知道我的逃避是徒劳的,因为我每多一分逃避,我的欲望就会增加十分。
我们每天下午依然能在图书馆见面。我依然可以看到她飘飘的长发,看到她的极具诱惑的红唇。所不同的是她看我的眼神又多了几分真诚,我看她的眼神又多了几分热切。
她现在不象前些时那样可以在图书馆里坐一下午,每次她来借了书以后,和我说上几句话就匆匆地走了。她说这几天她的时装店里生意比较好,所以她得亲自去那里照顾生意。
我从没问过她的时装店的情况。但我很希望她的生意能一直很好。我们也都是凡夫俗子,还得吃饭穿衣。我们还需要挣钱来养活自己。只是,我很不希望我们就这样,每天只是见一下面,而没有时间坐在一起。尽管我们坐在一起也只是看书,但我喜欢那种感觉。那种温馨的感觉。那种感觉就象家。
我的身边没有她,脑子一下子空空荡荡起来,看书也老是走神。我无法平静自己的思绪,也只好早早地走掉了。

十三

天渐渐地凉了起来。但我对她的热情却依然如故。
这天下午,我和她又在图书馆见面了。
"今天下午有空吗?"她借了书以后问我。
"我说过,我的时间是为你准备的。"我答道。
"贫嘴。那就是说你有时间了。"她接着说。
她的话让我一下子心潮起伏起来了,但我仍故作平静地问:"是的,想邀请我吗?"
"是的,想请你一起过中秋节。肯赏光吗?"她也很平静地说。
"今天中秋节?我忘了。当然能赏光了。"我高兴得想抱住她。
出了图书馆的门,她就一下子挽着我的胳膊,紧偎着我走在秋日的街头。
不时有枯叶从路旁的树上飘落下来,飞舞在我们的眼前。但我却没有感到丝毫的伤感。因为那一刻我觉得我是幸福的。因为那一刻我觉得我们正向一个叫家的地方走去。那是一个没有孤独充满着温馨的家。

十四

  "你等着,我先给你煮杯咖啡喝。"一进家门,她就笑着招呼我说。
  "好的。我有耐心等。"我爱怜地摸了一下她的手说。
  我坐在沙发上,随手翻看着她的影集。她的美随着我的翻动一下子飘得满眼都是。她的笑总在她的脸上。她的脸上看不到忧伤,也看不到沧桑。
  我为什么要从她美丽的面庞上找到忧伤和沧桑呢?我不知道。我觉得她应该有。
  但是,她的脸上没有一点忧伤和沧桑。她就象一树梨花一般,光彩照人。她又如一朵盛开着的雪莲,冰清玉洁。
  "咖啡好了。来,尝尝我的手艺。"她端着两杯咖啡,轻盈地走过来。
  在我接过咖啡的那一瞬间,一股暖流袭上我的心头。一种久违了的感觉让我的心头一酸,我的眼睛有点湿润了。
  我慢慢地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那褐色的液体旋转起来,象我心中的那股暖流,真实地舞动在我眼前。我还能从那旋转着的液体里看到爱的光芒,那光芒随着那苦苦地咖啡流入我的心田,在我的心中永驻。
  玉儿坐在我的身旁,和我一样默默地搅动着咖啡,默默地品尝着咖啡的苦涩。
  苦涩的咖啡让我们感觉到在一起时的馨香。那馨香是那样地沁人心脾。那馨香是那样地余味悠长。
  "你想知道我以前的事吗?"她低声地问我。
  我当然想知道,知道得越多越好。但我同时又有些惧怕,我怕那会破坏她在我心中的形象。我怕她的过去会将她的美埋葬。我怕,真的。可是一种偷窥的心理又驱使我想听下去。我想知道她的完整。我想知道完整的她是什么样的。
  我鼓起勇气说:"我想知道。我想了解你。"
  她淡淡地一笑说:"人啊,都有这种心理,都想了解对方。可是真正了解了又会怎样呢?有句话说得真好,人是因为误解而走到一起,因为了解而分手的。"
  "你如果不想说,可以不说。"我故意激了她一句。
  "别激我。我要说的,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我想让你了解我。因为我好象爱上你了。"她喝了一小口咖啡后,又接着说,"佛教里有句`浮屠不三日桑下者,因恩而生爱恨也`的话说得真好,我在图书馆里见到你的第一面,我就知道我完了。当我成了`三日桑下的浮屠`时,我知道我走不出你的影子,你走不出我的视线了。开始,我并不承认这是爱,但是每次面对你不敢看你双眸的时候,我知道那种感觉叫做爱。是来自内心的爱。正因为我爱你,我才想让你知道我,了解我。"
  她的话让我的心潮滚动起来,滚动的心潮让我的心咚咚地狂跳起来。我放下手中的杯子,也帮她放下手中的杯子。我用我颤抖的双手捧起她的脸,我用充满爱意的眼睛看着她的眼睛。我看到她的瞳仁里有个我,一个爱她的我;我也相信我的瞳仁里也有个她,一个爱我的她。我轻吻了一下她的双唇,然后将她揽在我的怀里说:"告诉我你的过去吧,我想知道,我想了解。"
  于是,她安详地偎在我的怀里,向我诉说起她的过去,一个凄婉而美丽的故事。

十五

我不知道人一生要受多少磨难,但我知道我受的磨难够我一生享用了.
我父母是乡镇一家供销社的普通员工,我还有个小我四岁的妹妹,我们的家庭很和谐.但是,不幸并不因为它的美满而远离它.当我十岁那年,母亲在去县城进货的途中遭遇车祸死了.母亲去世后,生活的重担就落在了父亲的肩上.因为没有母亲,父亲显出了更多的慈爱.因为没有母亲,我和妹妹从小就很懂事,我们从小就知道帮父亲做家务,干一些力所能及地活.我们的学习也很刻苦,成绩一直很好.
我高中毕业后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省财院,但是成功的喜悦并没有给我带来多少欢乐,因为高额的学费让我都觉得触目惊心.我不想让父亲为我受累,况且我妹妹的学习成绩也很好,将来也有希望上大学,可金钱会让我们成为父亲的累赘的.父亲所在单位的情况又越来越不景气,连工资都不能按时发了.我不想上什么大学了,我要在家里做生意,帮父亲挣钱养家,以后供妹妹上大学.当我把我的想法告诉父亲时,父亲哽咽地说:"闺女,别怪父亲没本事,爸虽然不能让你阔绰地读完大学,但父亲就是卖血也一定要供你念完大学的."
父亲开始为我的学费东奔西走起来,终于赶在开学前凑齐了学费.我就这样略带沧桑地走进了大学校门.在大学里,我努力学习,期期都能拿到将学金.我只有用自己的努力来减轻父亲的负担.
转眼我大学就快毕业了,家境好的同学都开始拿着大把大把的钞票为自己的工作奔走起来.有同学劝我说,现在找工作可不只是看你的学习成绩,你得有本钱得有关系.我只有苦笑地摇摇头.因为我知道这些对我来说是可望不可及的.我们没有高官显贵式的亲戚,我们也没有多余的金钱.其实我那时还想继续读研究生的,但是一想到为供我和妹妹上学而日渐苍老起来的父亲,我就心里很不是滋味,我不能再给他增加负担了,面对家庭我只有选择放弃。更何况,我妹妹那年高中也毕业了,我想我妹妹也一定能考上大学的.正因为如此,我只能静等学校的分配了.后来,我被分到了咱们市里的那家国营商场.尽管我知道那是个很差劲的单位,但我又能如何,只有去碰运气了.
妹妹果真也考上了大学.当父亲接到妹妹的录取通知书时,他激动得泪流满面.他站在母亲的遗像前喃喃地说:"她妈,你睁眼看看吧,看我们的女儿多有出息,小女儿也考上大学了.她妈,你可以安息了."接下来,父亲又开始为妹妹的学费奔走了.他四处对人陪着笑,说着好话.可这次父亲遇到了更多的白眼,因为在许多人看来,考上大学已不是什么稀罕事了,他们甚至还劝父亲说:“别让你家二女儿再上什么大学了,你看现在的情况,考上大学又有什么用呢?还不如在家做生意。你呀,就知道让孩子们上学,你看别人家的孩子不都才初中毕业就在家里做生意,小日子不比城里的文化人过得差。”但是父亲就认定了一个理:要得有出息必须先得有知识。面对父亲的坚毅,我只有安慰他说:“这是我们家最后一个难关了,挺过去我们就没事了。况且我现在已经上班了,我也可以供应妹妹上学的。”
妹妹终于也如愿以偿地跨进了大学校门。

十六

说到这里,她的眼里闪着喜悦的光芒。她的眼神也将我心底里的那份傲气一下子激发起来。是呀,对于莘莘学子来说,有什么能比得上金榜题名时快乐呢?对于父母又有什么能比子女们有出息更让人激动的呢?
尽管目前的某些社会现状很让你迷惑,让人觉得知识好象没什么用处,只有金钱才是万能的。但是我们依然应该坚信,终会有一天,知识会成为财富的象征的。
有句话叫做:机会总是给那些有准备的人的。我们要准备什么呢?准备足够的知识。我们总是有过上更好生活的欲望,但我们也要有为此而准备的欲望。
容不得我再想下去,她又接着说了起来---
在商场里的工作是单调而乏味的,我的工资也是低得让人乏味。尽管如此,我依然省吃俭用,供应妹妹的日常花销。我不敢奢望参加舞会或是派对,我也不敢买化妆品,因此,我就象丑小鸭一样在商场里存在着。但是,春节前的那场舞会却让我出尽了风头。那天晚上商场里搞联欢活动,我本不想参加的,可架不住同事们的热情相邀,我便在她们的安排下,略略化了化妆就去了。一去不打紧,我一下子成了那晚的舞后,就连总经理也和我跳了两曲。此事过后没几天,我就被安排到总经理办公室上班了。
我一直以为是我的能力得到了总经理的赏识,但是在一起不错的同事对我说:“你可要小心点,总经理是条大色狼。”我听后也不以为然,心想:苍蝇专叮有缝的蛋,我又不是那种人,该不会有什么事的。
这以后,总经理就时常有事没事的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里问这问那的。我也觉得很正常,因为他问的只是工作上的问题。但是没多久,他的问题就越来越离谱了,也越来越让人觉得肉麻了。他开始饶有兴趣地问一些男女之间的问题不说,他的眼睛也老是在我的胸部、臀部等性感部位溜来绕去的。我觉得他的眼光就象是切割机,正在把我的衣服一件件地剥离,将我的肉体赤裸裸地呈现在他面前。我越来越不能忍受他的“关心”和他的“谈话”,我开始借故请假,借故回避他。但是,他非但不介意这些,反而每月还多给我发几百元钱的工资。开始,我以为是财务上搞错了,当我找到财务上去问时,他们不怀好意地笑了笑说,那是总经理吩咐的,说是给我的加班费。天呀,我什么时候加过班?财务人员猥亵的笑意让我觉得我好象真的被总经理凌辱过一样。我找到总经理对他说我的钱发多了,他听后诧异地反问我说:“不会吧,这种事情是不会发生的。在这里我说了算,我想给谁发多少就发多少,但是是不会出错的。”然后,他的眼光就象罪恶的黑手一般在我身上肆意地抚摸着。我只好忿忿地走开了。
我开始在一种慌恐和逃避中生活。然而,那个情人节里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情人节那天下午,总经理又把我单独叫到他的办公室里,一进门他就把门锁上说:“你知道你有多迷人吗?我的夜晚总是被你搅得睡不着。”说着说着,他竟不顾羞耻地一把将我抱住说:“今晚你就给我吧,别辜负了情人节的好意。”我一下子惊慌起来,奋力地挣脱着。而他却色迷迷地将手伸进我的衣服里一边乱摸一边说:“别再装了,哪个女人不怀春。啊,跟了我以后有你的好处,你以后不用上班就能领到工资,你还可以安心地供应你妹妹读完大学。”无耻,真是无耻。我气得伸起巴掌狠命地向他脸上扇去。可能是我的出手太狠了,他抽回手去捂着脸狠狠地对我骂道:“滚,滚,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哪见过这,早吓得拉开门就逃走了。
没过多久,商场里因为效益不好而开始裁减人员了。我以为凭我的能力是不会被裁下去的,可张榜公布时,第一个名字就是我。那晚我委屈地哭了一夜,我真的觉得读书是无用的。我也真的觉得要做个好女人是那么地艰难。我暗问苍天,为什么生活对我如此不公平?可是没有回答。

十七

窗外,暮色正向我们逼来。
她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更加忧郁了。
我可以从她的忧郁的眼睛里读懂她的忧伤。
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如此相知。从我看到她的第一眼起,我就觉得我是认识她的。有一天,我将这想法告诉她时,她嬉笑我道:“你想对我说,我是你的林妹妹,是吗?”当我对她讲我是认真的时候,她也变得很严肃的样子对我说:“我能从你的眼里看到纯真和热情。我想我们会成为朋友的。”这对我来说就足够了,我还要奢求什么呢?经过这么多人生的沧桑,我觉得能有人认可你并和你成为朋友,这就足够了。
她的眼睛里正诉说的哀愁不只是她的,也是我的。当我们风华正茂,要用所学的知识回报社会时,我们却遭遇了下岗。下岗我们并不害怕,但害怕的是所学的专业知识也许就付之东流了。更让人觉得回味的是,玉儿的经理对她说的话竟和我下岗时经理对我说的话如出一辙:让你们先下岗也是我们经过慎重的研究才做出的决定,因为你们是大学生,年轻又有知识,下岗以后会有更多的就业机会,走出去会有更广阔的天空,年轻人,想开点,不是我们不留你们,而是我们没能力留你们。
我们就这样迷迷糊糊地下了岗,开始了艰难地再就业之路。起初,我们还以为我们是大学生,真的会很容易找到工作,我们还放不下架子,去做那些我们以为不体面的工作。但是,当我们感到饥饿的威胁要比体面严骏得多时,我们尝试了各种各样的工作。比如玉儿曾做过两个月的保姆,比如我曾站在街头散发过药品广告纸。就是现在,我也只是一家变压器厂的没有底薪的推销员。
我相信玉儿下岗以后会经历更多的磨难,因为她是女人,因为她想做一个好女人。
正如我所料想的那样,玉儿接下来诉说的是我想知道但又不愿听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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