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宠儿(一)
一
十月初,我告别父母、带着行李去学校报到。作为一种高中生活的延续,也作为人生中不可省略的部分,我跨过了学校的门坎。
刚走没多远,就有一位穿着白色连衣裙、身材苗条的女生迎上来问:“你是93级财会班的新生吧?”我说:“是的。”于是,她就走过来很友善地帮我抬着行李说:“走吧,我帮你安置一下,然后再去报到。”
她很热情。一边走一边和我攀谈,还不停地作着简要的介绍。
---我叫娟。
---这边是教学楼,那边是学校办公楼。
----呶,这就是宿舍楼啦。仅此一座。下边三层男生,上边两层女生。
----瞧!左边是食堂,右边是操场。
。。。。。。。
说话间就到了宿舍楼里,娟在值班室里查了花名册以后出来对我说:“走上楼去。你住318房,我在418,以后可要互通有无呀。”
她帮我找了个靠窗的上铺,并替我收拾好被褥。我也很相中那个床位,以她的说法是,靠近窗户采光性好,睡上面既干净又安静。
我问她:“你是什么时间到的?”
她说:“我比你早到两天。咱班的好多同学都是我接的。我一眼就能认出咱班同学来。因为他们都有一个共性,就是松松垮垮的,好象吃着鸡肋似的。瞧你们宿舍,你还是积极的。”
然后我们就一起去报名。俗话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当我的报名单上盖了十余个红戳之后,这一工作才宣告结束。
报名以后闲着没事,娟就领我在校园里转了一圈。
学校如初次见到的一样,真是小得可怜。整个学校占地不足七十亩,操场里也没个标准跑道。
再回到宿舍时,娟忽然仰着脸问我:“感觉如何?先生。”
我迟疑了一下说:“不敢与高等学府的深宅大院相比,充其量是所寒舍。”
这时,我才仔细端详了一下娟:弯弯的眉毛下面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微黑的皮肤,齐耳短发。一位算不上漂亮,但很耐品味的女生。
“你感觉如何呢?小姐。”我也反问她。
“失落!我们真的是半个宠儿!”
我惊诧了。这正是我想说而未说的。
娟莫不是在骗我?我在她的脸上怎么没看出一点这样的情绪?
也许这就是成熟吧。
二
终于,我们宿舍的八位都到齐了。
当天晚上大家就不分彼此起来。兴奋之余还排了长幼之序。我排第六,大伙都叫我老六。
老六,这一雅称将要伴我度过这两年的中专时光了。老六,六六大顺,但愿如此。
三
“噼哩叭啦、噼哩叭啦......”算盘声成了今晚自习课的主旋律。
下午刚发了算盘,许多同学就跃跃欲试起来。
我随意翻看着一本小说,对算珠声充耳不闻。
“喂,你是不是也不会打算盘呀?”坐在我前面的娟回过头来问我。
“不会。小学时学的那点东西早还给老师了。”
“唉,真是的,谁让咱们不能学以致用呢!你知不知道咱们现在使用的这种五珠算盘,是日本人把咱们祖先发明的七珠算盘改进后的模样。”
“是啊,咱们发明了火药,洋鬼子制造出了子弹。”我悻悻地说。
四
在柔和的灯光下,娟安详地低头抚琴。
这是一个周末的晚上,这是同学们的第一次聚会。
娟正弹奏着的是吉他名曲〈雨滴〉,那滴滴答答的雨滴落入每个同学的心中,犹如一阵清新的风吹过,让人感到惬意和迷恋。
娟轻轻地拨弄着琴弦,她一改往日的活泼好动变得如此温柔和秀美。
娟是美的。那琴声更美。我喜欢她拨弄出的每个音符。
五
我靠在床头,想着那幅耐人寻味的静谧画面:一位少女低头侧目,坐在那里专心地弹吉他。
“喂,老六,想什么呢?”老四在下铺问我。
“没想什么。只是觉得今晚很开心。”
“那就好。你想不想再玩儿一次?”
“甭做梦了。班主任是不会让咱们整天搞晚会的。”
“我是说咱们自己也玩儿一次。怎么样?一会等哥儿几个凑齐了,我就宣布怎么个玩儿法。”
不一会儿,那几位也吵吵嚷嚷地挤进门来。他们几个正在争论着谁是晚会上的最佳先生和心动小姐呢。
“喂,哥儿几个,别争了。我现在有条重要消息要告诉大家。”老四站到宿舍中央对大家说。
大家都静下来了。老四接着说:
“下星期六是我的生日。我想请哥儿几个给捧捧场。不知可否赏光?”
“好的。”“去呀。”大家又活跃起来。
“大家再安静一下,听我把话说完,”老四继续说,“不过,我对大家还有一个要求,那就是每位兄弟都得邀请一位女生参加。我希望在我的生日晚会上一共有八对年轻人。晚会地点选在学校对面的飞天饭店。好啦,大家都好好想想吧。”
老四的话一说完,大家就又叽叽喳喳地吵开了。直到管宿舍的老师在门外使劲地吆喝“别吵啦”、“别吵啦”以后宿舍里才渐渐静下来。
六
转眼就到了星期四,我的邀请人选还没有定下来。
说实话,我的心一直是忐忑不安的,这不由得让我暗自埋怨老四:唉,老四呀老四,你这个主意好是好,可是万一人家不给我面子,岂不是玩儿我个大难看?
我很想邀请我的同桌。我的同桌叫玉,是一位文文静静的女孩。她的眉毛细长细长的,眼睛大大的,一头乌黑的头发披在肩上,显得那么自然、飘逸。她很爱读书,一坐下来就是看书。我喜欢她的漂亮,但又畏于她的漂亮。所以,我尽管和她是同桌,但我们之间说的话并不多。横观全班,她是我心目中的最佳人选。可是想到她又不由得让我多了一份担心,如果这次被她拒绝了呢?那岂不是难堪至致,我以后还怎么好和她坐同桌?
正在我一愁莫展时,娟飘进教室来。我灵机一动,何不邀请娟呢?我们一直很投机,她绝对不会拒绝我的。况且,就是被她拒绝了也没什么大不了,最多以后少说几句话就是了。于是,她刚坐定我就鼓起勇气说:
“娟,星期六你有空吗?我想请你和我一起参加一个同学的生日晚会。”
“谁的?在哪儿?”
“我们宿舍的。具体是谁暂时保密。地点就是学校对面的飞天饭店。”这时我忽然想不如先激她一下,于是我接着说,“怎么样,敢不敢去?”
“别激我。这有什么不敢的。我就舍命陪你走一遭吧。”
“好。一言为定。星期六晚上七点半,学校大门口见。”
七
七点十分!时间过得可真慢。我徘徊在学校大门口,眼睛不停地往校园里溜。娟会不会假意答应我,想看我的笑话她?是不是另有约会,把我的邀请忘了?
七点二十五分!她再不来我可就惨了。今天晚上,宿舍里的哥儿几个一早就分头行动了。瞧他们那胸有成竹的样子,真让我感到生气。唉,娟,我求你了,可别让我丢面子。
再有一分钟就七点半了!我的眼睛忽然一亮:一个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女孩微笑着向我走来。哦,上帝!那是娟!
“谢谢你,娟,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言而无信,不知其可也。走吧,别迟到了!”
八
“感谢大家的光临!希望大家玩得开心!”老四边说边举起酒杯,“来,为我们的友谊干杯!”
十六位同学,十六位兄弟姐妹,就在这种温馨、欢悦的气氛里共话心声、畅所欲言。
玉也在这十六位当中。是老二把她请来的。
有些事你说怪不怪。老四吧,长得高高瘦瘦的,一张英俊的脸庞,邀请玉当然够份。可老二呢,矮矮的个子,两颗黄门牙,一双小眼睛,凭什么能邀请玉呢?而玉居然来了。其实,我是最有条件邀请玉的。首先,她是我的同桌;其次,我长得也很英俊呀。
这阵子你再瞧瞧,老二和玉正在朗诵那首脍炙人口的爱情诗〈致橡树〉呢
好在,他们的朗诵终于结束了。
娟也挺露脸的,她唱了一首最近才流行的歌曲〈最后的和弦〉------ 树上两片枯叶 在秋风中低叹 相偎相依的日子 就要 一去不复返 春日的浓情 夏日的浪漫 转眼就是秋日的凄惨
空中的两片枯叶 在秋风中缱绻 零落成泥的时候 就要 出现在眼前 往日的缠绵最后的和弦 将成为我们永远的忆念
九
晚会结束了。大家三三两两往回走。我落在后面,玉也落在后面。
玉忽然对我说:“我觉得你是晚会上最快乐的人。”
“表面上快乐的人其实不一定就是真正快乐的人。”我有些伤感地说。
玉怔了一下,低头不再说话。
十
别的女生都回宿舍了,只有玉还在我们宿舍神侃。
“现代人可真邪,居然想起要把月亮炸了。”玉说。
“为什么要把月亮炸了呢?”老二问。
“因为有资料说,月亮对地球产生一种拉力,这使得地球围绕着一根斜了23度的轴心运转。这股拉立改变了太阳光线的角度,使地球上一部分产生炎热的夏天,另一部分是寒冷的冬天;一部分长期处于白昼,另一部分又长期处于黑夜。也正是由于这种倾斜,导致南北半球气象变幻莫测,形成巨大的反差,使人类千万年来受到恶劣自然环境的折磨。”
“真把月球给炸了,那我们就不能再幻想向月球移民了。”有兄弟接着说道。 。。。。。
十一
那七位兄弟已借着酒劲沉沉地睡了。老四和老五顶足而眠。我的玉借着烛光在老四的床上对奕。
“将!哈,你输了。”我兴高采烈地嚷道,“再摆一盘。”我一边说一边去摆棋子。
“不下了,我困了。”玉的手伸过来有力地握着我的手说。我的心为之一动。我用心看着玉,玉在烛光下显得更加动人了。
也许是今晚的酒劲在起作用,我不自觉地抱住了玉。玉的脸更红了。
玉侧过头去吹灭了蜡烛,娇声说:“请再抱紧点。”
我拥着她斜躺在床上。我吻她的唇。我感觉我们的唇在燃烧。
燥热、激动。玉呢喃着,使劲吻我。
玉用手引导着我,暗示着我。我的手在她的身上游走着,她的光滑细腻的皮肤更撩起我的欲望。我燥动着、膨胀着。
“我是你的。”玉在进一步暗示我。
这时,我的大脑忽然清醒起来。“不,不能,”我在心里默念着,如贪生怕死的胆小鬼一般默念着,“这可是在宿舍里。再者,万一出事了怎么办?更何况,有些事只要知道就行,并不需要真正去做。”
我压抑着自己的欲望,用力地抚摸着玉的背部说:“玉,愿谅我,我们不能,现在不能。”
我们渐渐地平静下来。又过了一会儿,玉上楼去了。
十二
星期天上午我没起床,中午在餐厅遇到玉时,她没有一丝的尴尬与不安,而我的脸上则热辣辣地,如同做了贼似的。 玉买了饭菜坐在我的身边,看看周围没人,她低声对我说:“对不起!昨天晚上我太冲动了。”
“也许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的顾虑太多了。”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以后不会因此而小看我吧?”
“不会。每个人都有自己对生活的理解,我不喜欢用自己的眼光去审视别人,也不喜欢用别人的眼光来衡量自己。”
“你知道是什么唤起我对你的冲动了吗?”
“不知道。说说看。”
“因为你与别的男孩不一样。在对生活的理解上,你超出了同龄人。尽管我们接触的时间很短,但我觉得你很成熟。”
“谢谢你用成熟一词来形容我。事实上我的老同学们都说我是老态龙钟。”
“对于贞操你是怎么看的?”
“我觉得这个问题涉及的面很广。就我个人而言,我觉得贞操的意义不在于你从心爱人那里获得过,而在于你是否把它给予了心上人。”
“你知道,我已不是处女了。高二时,我把我的第一次给了我同班的一位男生,可是后来,他又甩了我和别的女孩好上了。你说我值吗?”
“当时你很爱他吗?”
“当时我觉得我们很相爱。要不也不会把第一次给他。”
“那就别再去追究这个问题了,好吗?狭隘地讲,贞操即是女人或男人的第一次是否给了以后被自己称作丈夫或妻子的人。在现代社会中,人与人之间的交流这么广泛,不确定因素又这么多,谁能担保自己的第一次就一定会给了能和自己厮守一辈子的人呢。广义地说,贞操就是在婚姻生活中对自己的法定伴侣的忠诚和挚爱。”
十三
十一月初,是我们班的劳动周。班主任派我、颖和另外两名同学到食堂帮工。
食堂的大师傅分给我们的任务是掰花菜。我和另两名同学很快就投入战斗。颖则坐在一边没动。我就对她说:“一起干吧,小姐。”
“你给我做个示范,好吗?我一直以为花菜就是一瓣一瓣的。”
“你家是哪里的?”
“本市。”
“怪不得一位不事稼穑的千金小姐。”另两位同学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看了颖一下,对她说:“来吧,我教你。先把绿叶去掉,再一瓣一瓣地掰开就行了。”
颖就照着做了。
别看颖干活不怎么样,可是却很健谈。一个上午,我们的劳动集体里都是她的“燕语莺声”。
十四
“今天是颖的生日,我去买份礼物,咱们一起送过去,好吗?”
这个鬼老四,没他不知道的。班里女生的生日就他记得最清。
“老六,你去不去?”那几位兄弟齐声响应后老四见我没吱声就问我。
“真不巧,我还有点事。你们几个去吧,别忘了替我问声好。”
他们吆吆喝喝地出去了,我一人躺在床上想心事。
我该怎样答复娟呢?我们来自不同的地区,毕业分配时肯定不能分到一起。况且,两年时间太短,很快我们就会毕业,现在的恋情只能徒增以后的悲哀。但从内心里来讲,和娟恋爱确实是我心所想。可是,还是面对现实吧。否则以后将会陷入烦恼的漩涡中。
正想着那哥儿几个吵吵嚷嚷地冲进门来。
“六弟,同享快乐!”老四说着就把一袋瓜籽扔给我。
“有些同学真是魅力无边呀,自己不出门,别人倒还惦记着。”老二对我挤眉弄眼地说。
“老二,你倒说清楚,倒底是谁掂记着谁?”老大在一旁打趣说。
“当然是一位如花似玉的漂亮小姐惦记着老六呀。”老二油腔滑调地说。
“有些同志的酸葡萄哲学真是乱丢乱放呀。”我冲老二说。
“别自美了吧,你以为你吃到葡萄了,那只是一袋瓜籽而已。”老二反击道。
老四这时也在一旁插话说:“唉,就我冤。我投资,大家受益,还有人白拣。”
经老四这么一说,弟兄们又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开了,我又成了众矢之的。
十五
已是十二月了。树上的树叶都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杈。
我和娟默默地在小河边走着。
“娟,知道咱们学校去年的分配情况吗?”
“知道一点,据说不怎么样。”
“我听说今年也不好,除少数同学留在省城外,差不多都各回各地了。现在各地都人满为患。我听我老乡说,我们那儿的毕业生到现在都还没上班呢。要等到什么时候还很难说。”
“也许是我们的运气不好。文凭热时,我们还小;大学生遍地都是时,我们却来读中专。我们经受了高考的洗礼后,却没有成为时代的宠儿。现在不上不下的只是块半截砖。”
“是啊,现在的人才招聘会上,人家要的都是大专以上学历的。我们这算哪档子事儿呀,据说在沿海城市高中文凭都比这中专文凭吃香。”
“确实,我们这学是白上了。你没听咱们校长一发火就说:你们以为你们是谁呀?中专生!计划经济时的产物!未来的教育体制上也许不会再有这个名词了。我们在学业上走得太弯了。”
“是啊,学业上我们走了好长一段弯路,希望我们能在感情上把路看准。”
“看准的东西能叫爱情?”娟反问我。
“至少我们现在还很清醒。娟,我们只要相互信任就行了,不要投入过多。爱情这个词有时并不代表幸福,爱情有时是一杯必须得喝的苦酒。”
“我知道。可是我不能欺骗自己的感觉。”
“娟,请愿谅我的世故,除了我们不能分配到一起的原因以外,还有一个问题,就是男人的自尊。不管别人怎样想,反正我觉得作为一个男人,如果没有金钱,没有事业而去谈感情,那是很空洞的。”
娟沉默良久才说:
“谢谢你的坦率。”
十六
娟这几天的心情很不好,常常一副无精打彩的样子。
我感到很内疚。我不禁反问自己:我是不是伤着她了?我不能再对娟做过多地解释,因为我知道有些事只会越描越黑。
只有时光能冲淡一切烦恼。娟,愿意谅我吧,岁月会改变许多东西的,包括人的思维。 返回ST-MAN文集 |